趙華生跪在地上,腦袋磕在泥土裡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他身後那些剛救出來的人,黑壓壓站了一片,沒人說話。
有人還在哭,捂著嘴不敢出聲。
更多的,卻是愣愣地看著那個穿龍袍的年輕人,眼珠子都不會轉了。
因為他們也全都認出來了,這是龍袍!
這是大明皇帝才能穿的龍袍!
朱慈炤彎腰,把趙華生拎起來。
「行了。別哭了。」
趙華生抬起頭,臉上又是淚又是泥,糊得看不清五官。
「陛下,學生……學生……」
「舌頭捋直了說話。」朱慈炤鬆開手。
「你說那兩千多人里,有不少讀書人?」
趙華生拼命點頭:「有,有的是!」
「學生同船來的就有三十多個舉子,還有幾個是官宦人家的子弟。」
「國破家亡雙淚暗,我們被迫出海逃亡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發抖,明顯是想再次確認他們是國破之後才出逃的。
可朱慈炤卻沒興趣再聽下去了。
對他來說,這幫人是城破後逃亡,還是破城前逃亡,都無所謂了。
在這片土地上,只要他們是大明正統教育出來的讀書人。
有著大明完整的文化傳承,哪怕他們是叛逃出來的都無所謂!
只要以後能為自己效力,能為華夏傳播文明!
在前世,他也對這所謂的儒家傳統文化嗤之以鼻。
可現在在這北美大陸,在這蠻荒之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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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幫大明儒家正統教育出來的讀書人,那就是華夏文明的火種!
朱慈炤點點頭,沒說話。
望著越來越接近的人群,朱慈炤準備親自前去迎接。
可往前走了幾步,他卻又眉頭微微一皺,停下了腳步。
「余萬年。」
余萬年跑過來:「臣在。」
「那些人,先安排住下。」
「讓所有讀過書的,能寫會算的,都來見朕。」
余萬年應了。
朱慈炤又看向趙華生。
「你去把你那些同窗的名字。」
「籍貫,功名,都記下來,回頭交給李定國。」
趙華生愣愣地看著他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。
朱慈炤擺擺手。
「去吧。」
趙華生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背影走遠。
然後他又跪下去了。
這回沒磕頭,就是跪著,跪了好一會兒。
旁邊的人過來扶他,他才站起來,踉踉蹌蹌往那邊走。
三天後,莊園門口站了三排人。
四十七個,全是讀書人打扮。
有穿長衫的,有穿短打的。
其中竟還有兩個穿著破破爛爛的官服,也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。
最前頭那個,四十來歲,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,但腰板挺得筆直。
朱慈炤坐在椅子上,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「都叫什麼?哪兒的人?」
那中年人行了個禮,聲音沙啞。
「學生顧炎武,江蘇崑山人。」
朱慈炤眼皮跳了一下。
顧炎武?
這名字他聽過。
不管事穿越前,還是穿越後,他都聽說過。
這人寫過一本書,叫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。
他父皇活著的時候,還提過一嘴。
說江南有個姓顧的讀書人,有點東西。
後來朱慈炤還專門去找過他寫的書。
「你是顧炎武?」朱慈炤看著他,「寫過書的那個顧炎武?」
「歸奇顧怪?」
顧炎武愣了一下,抬起頭。
「陛,陛下知道學生?」
朱慈炤卻只是笑著點了點頭,不再說話。
而是轉頭看向旁邊那個。
「你呢?」
那人低著頭,聲音更沙啞。
「學生黃宗羲,浙江餘姚人,崇禎十五年舉人。」
朱慈炤這下真愣住了。
黃宗羲?
這名字他也聽過!
這人可算是崇禎一朝有名的民間整治家,專門挑朝廷刺的那種!
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寫書罵朝廷,罵皇帝,而且罵得還挺狠!
因為他爹是東林黨的黃尊素,崇禎年間慘死在詔獄中。
「你是黃宗羲?」朱慈炤看著他,「你爹是黃尊素?」
黃宗羲抬起頭,眼眶紅了。
「陛下知道家父?」
朱慈炤沉默了幾秒,這四捨五入一下,跟自己都有殺父之仇了?
雖然他爹是死在了東廠手裡。
但東廠效力的,可不就是他們老朱家?
想了想,朱慈炤卻一臉崇敬道:「朕自然知道黃公。」
「你也算是忠臣之後了!」說著,他輕輕拍了拍黃宗羲的肩膀,走向下一個。
黃宗羲愣在那兒,嘴唇哆嗦著,半天沒說出話。
後頭那些人,一個一個報名字。
有江蘇的,有浙江的,有安徽的。
有舉人,有秀才,還有兩個是南京國子監的監生。
朱慈炤聽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,心裡卻翻了個個兒。
四十七個讀書人,而且還基本上都是有功名的。
這要是擱大明,一個縣都湊不出這麼多。
可現在,全擠在這破地方,瘦得跟難民似的。
他站起來,又走到顧炎武跟前。
「你那本書,寫得不錯。」
顧炎武抬起頭,看著他。
朱慈炤又走到黃宗羲跟前。
「你爹死在詔獄裡,朕知道。」
「但那是閹黨魏忠賢乾的,跟朕的父皇沒關係。」
黃宗羲愣了幾秒,然後彎下腰。
「學生明白。」
朱慈炤走回去,坐下。
「你們能活著到這兒,不容易。」
「往後就在朕這兒待著。」
他頓了頓,掃了一眼那些人。
「朕現在缺打仗的,缺幹活的,更缺能寫會算的讀書人。」
「尤其是你們幾個有功名的有學問的。」
「以後就先跟著李定國辦事。」
「有本事的,朕用。」
「沒本事的,也別想著混飯吃。」
「朕這兒不養閒人,所以別想著藏拙之類的。」
「都給朕拿出真才實學來。」
顧炎武抬起頭。
「敢問陛下,陛下想讓臣等辦什麼事?」
朱慈炤看著他。
「辦什麼事?你想辦什麼事?」
顧炎武沉默了幾秒。
「學生斗膽,敢問陛下。」
「陛下是要在此地重建大明,還是要暫居此地,以待來日?」
朱慈炤笑了。
「你覺得呢?」
顧炎武抬起頭,跟他對視。
「學生以為,此地雖遠,卻可生根,待落地生根之後,方能圖大。」
朱慈炤點點頭。
「那就生根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停下。
「顧炎武,黃宗羲,你倆留下。」
「其他人先下去歇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