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三刻,天穹如墨。
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,整座京城還沉浸在深沉的夢鄉里。
哪怕是再勤勉的賣豆腐小販,這會兒也還沒起呢。
但陸府的後院工坊里,卻是燈火如晝。
幾十盞氣死風燈高高掛起,將這間臨時改造的大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卻令人振奮的油墨味,混合著還沒有散去的紙漿香氣。
「快!這一版有些淡了,墨再調濃三成!」
納蘭書韻穿著一身沾滿墨跡的粗布短打,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,手裡拿著一根竹尺。
她那雙原本只握過狼毫筆、用來寫風花雪月的纖纖玉手,此刻全是黑乎乎的油墨,甚至還有幾處被活字模劃破的小口子。
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,那是熬了一整夜不僅沒垮,反而更顯亢奮的神采。
「六夫人,這…這已經是第三千份了。」
一個老匠人累得腰都直不起來,一邊擦汗一邊小心翼翼地把剛印好的報紙疊放整齊:「咱們真要印這麼多?這一張紙就要兩文錢,三千份就是六吊錢,這要是送不出去……」
「送不出去?」
納蘭書韻冷笑一聲,拿起一張還在散發著熱氣的報紙,指著上面那行加粗加大的黑體標題。
《泣血控訴!當朝大儒竟逼親女自盡?滕王閣真相全揭秘!》
「老張頭,你信不信,這東西出了這個門,那就是京城最搶手的寶貝!別說送,就算是依然有人花大價錢求著買!」
納蘭書韻的聲音堅定有力:「繼續印!家主說了,今天要發五萬份!讓京城每一條狗都知道這上面的字!」
「五萬份?!」
老張頭嚇得一哆嗦,手裡的墨輥差點掉在地上。
五萬份,那得把全京城的紙都買空了吧?
正說著,工坊的大門被人推開。
一陣帶著涼意的晨風灌了進來,把屋裡的油墨味吹散了幾分。
陸青河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剛從地下密室出來,身上還帶著那種金銀堆里的特殊味道,但精神頭十足。
身後跟著那個總是把手揣在袖子裡、一臉陰惻惻笑容的賈詡。
「怎麼樣?六嫂。」
陸青河隨手拿起一張報紙,掃了一眼,滿意地點點頭,「嗯,這字夠大,哪怕是老眼昏花的老頭也能看清。」
尤其是那幅配圖,那是他特意找人畫的簡筆畫,雖然不夠精細,但那斷髮的背影,那把還在滴血的剪刀,這種視覺衝擊力簡直絕了。
「已經印了兩萬份了。」
納蘭書韻放下手裡的活,聲音有些沙啞:「剩下的三萬份,天亮前肯定能趕出來,只是……」
她看了一眼那些堆積如山的報紙,眉頭微皺,「這麼大的量,光靠咱們府里的下人,根本發不完,且一旦開始發,稷下學宮那邊肯定會派人阻攔,甚至是搶奪。」
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。
輿論戰講究的就是一個「快」和「廣」。
如果你還沒把東西送到老百姓手裡,就被官方或者那些讀書人的狗腿子給扣下了,那這一切都白搭。
「放心。」
陸青河笑了笑,轉身看向身後的賈詡,「老賈,人都安排好了嗎?」
賈詡嘿嘿一笑,從那破爛的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竹筒,輕輕晃了晃。
「主公,這點小事若是還沒辦妥,老夫這聽雨樓的招牌不如摘了拿去燒火。」
他走到窗前,推開一條縫,指著外面黑漆漆的天空。
「您聽。」
陸青河側耳傾聽。
起初什麼也沒有。
但漸漸地,一陣極為細微、卻又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。
還有那種幾乎微不可聞的衣料摩擦聲,就像是無數只在夜色中潛行的螞蟻。
「京城有乞丐三千八百人,報童五百人,倒夜香的、送早點的、乃至那些還沒開張的青樓龜公……」
賈詡眯著眼,語氣里透著一股掌控全域性的自信:「這些人,平日裡沒人看得起,甚至連稷下學宮的大儒們走路都會繞著他們走!但正是這些人,掌握著這座城市最底層的脈絡!」
「只需要每人給那個幾個銅板,或者許諾一頓飽飯,他們就是咱們最好的傳聲筒。」
「而且……」
賈詡頓了頓,眼神變得犀利起來,「老夫把聽雨樓最精銳的一百名死士也散出去了。他們混在這些人里,專門負責對付那些可能會來找麻煩的讀書人。」
「誰敢撕報紙,就剁誰的手!誰敢搶報紙,就打斷誰的腿!」
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狠勁,讓旁邊的老張頭和其他幾個工匠嚇得大氣都不敢出。
「好。」
陸青河拍了拍賈詡的肩膀,這老狐狸辦事就是讓人放心。
「不過還有一條訊息。」
賈詡突然收斂了笑容,正色道,「剛才暗哨來報,稷下學宮也不是吃素的,他們連夜寫了一篇討伐檄文,那個孔不器親自潤筆,說是要正視聽,除妖孽,現在正組織幾百名學子,拿著漿糊桶,準備去把大字報貼滿全城。」
「檄文?」
納蘭書韻冷笑一聲,擦了把臉上的墨跡,「就那幫只會掉書袋的老傢伙,寫的文章又臭又長,滿篇之乎者也,除了他們自己人,誰看得懂?」
「老百姓才不關心什麼是理學大義,他們只關心誰更慘,誰更壞,還有…誰那裡的八卦更勁爆。」
她指了指報紙副版上那篇專門揭露納蘭鴻私生活不檢點的文章,那是她根據自己的記憶,還有白淺淺提供的一些小道訊息編寫的,雖然有些誇張,但絕對夠味。
「說得對!」
陸青河豎起大拇指,「他們想貼大字報?那就讓他們貼!最好貼滿!」
「貼滿了?」賈詡一愣,「那咱們的報紙……」
「我們的報紙是拿在手裡的,他們的大字報是貼在牆上的,又不衝突。」
陸青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:「而且,有了對比才有傷害!讓老百姓看看,一邊是看不懂的天書,一邊是圖文並茂、還能用來引火或者擦屁股的實用報紙,他們會選哪個?」
「擦屁股……」
納蘭書韻嘴角抽搐了一下,雖然有點粗俗,但這確實是個很實際的用途。
在這個紙張還算昂貴的年代,一份免費的、紙質還算柔軟的報紙,對於普通百姓來說,那絕對是好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