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行了,別閒聊了。」
陸青河看了一眼窗外,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。
那一抹光亮,像是一把利劍,正準備刺破這漫漫長夜。
「時間差不多了。」
陸青河走到大門口,猛地拉開大門。
門口的空地上,此時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。
全是一身破爛衣裳的乞丐,還有那些光著腳丫子的報童。他們雖然凍得有些發抖,但一雙雙眼睛都死死地盯著工坊里那堆成山的報紙,就像是盯著一堆白面饅頭。
「各位。」
陸青河沒有高高在上地訓話,而是直接從工坊里搬出一箱昨晚連夜換好的銅錢。
嘩啦!
他抓起一把銅錢,高高揚起。
銅錢落地,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。
人群瞬間騷動起來,但被幾個混在裡面的死士冷冷一瞪,又迅速安靜下來。
「這一箱子錢,只是定金。」
陸青河指了指那箱錢,「今天這個活,幹得好了,每個人還有賞!沒別的要求,就一條!」
他環視全場,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把這些紙送出去!送到每一條街,每一間鋪子,甚至是每一個剛起床準備倒尿盆的大媽手裡!」
「哪怕是被狗追,被驅趕,也要把紙扔進去!聽明白了嗎?」
「明白了!」
幾千人齊聲低吼,那聲音雖然壓得很低,但那股匯聚起來的氣勢,竟然比千軍萬馬還要讓人心驚。
在這座等級森嚴的京城裡,這群生活在最底層的人,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似乎在參與一件大事。
一件能讓上面那些大人物都睡不著覺的大事。
「發報!」
隨著陸青河一聲令下。
人群迅速而有序地湧上來,每人抱起一捆沉甸甸的報紙,然後如同水銀瀉地般,迅速消失在京城四通八達的小巷裡。
幾萬份報紙,就像是幾萬顆即將引爆的火種,在這黎明前的黑暗中,悄無聲息地撒向了整座城市。
「呼……」
看著那空蕩蕩的門口,納蘭書韻長出了一口氣。
她靠在門框上,只覺得雙腿發軟,那是極度亢奮後的脫力。
「九郎,你說……咱們能贏嗎?」
「贏?」
陸青河笑了,他抬頭看著天邊那越來越亮的晨曦。
「六嫂,我們不僅僅是贏。」
「我們是要……改天換地。」
與此同時。
稷下學宮的大門口。
數百名穿著儒衫的學子正打著哈欠,手裡提著漿糊桶和寫滿了斥責之詞的大字報,準備出發。
為首的一個學長還在做著戰前動員:「諸位師弟!今日之戰,乃是為聖人正名!我們要讓全城百姓知道,那陸青河就是個欺世盜名之徒!咱們的文章要貼在最顯眼的地方!要讓每一個識字的人都看到!」
「是!」
學子們稀稀拉拉地應著,顯然沒什麼鬥志。
畢竟大早上起來貼海報,實在不是什麼雅事。
然而,就在他們剛走出那條象徵著文脈聖地的長街時。
一個滿臉髒兮兮的小乞丐突然從巷子裡竄出來,手裡揮舞著一張散發著油墨味的紙,大聲喊著那句讓所有學子都如遭雷擊的話:
「賣報賣報!最新訊息!大儒孔不器滕王閣失禁真相!到底是尿褲子還是嚇尿了?獨家揭秘!還有納蘭家大小姐斷髮血書!不要一文錢!送!全送!」
「什麼?!」
那領頭的學長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手裡的漿糊桶啪的一聲掉在地上。
「失…失禁?!」
「這…這是何等污言穢語?!」
還沒等他回過神來,四面八方的巷子裡,突然衝出了無數個同樣喊著這種話的乞丐和報童。
那種聲音匯聚在一起,瞬間蓋過了他們那些之乎者也的討伐聲。
....
「賣報!賣報!」
「不要一文錢!陸家世子散財!免費聽大儒尿褲子的真事兒!」
「驚天大瓜!納蘭大小姐被親爹逼死的真相!還有前線老兵的血淚控訴!」
清晨的京城,原本應該充斥著賣豆腐腦的叫賣聲、馬車的車輪聲和早起倒夜香的潑水聲。
但今天早上,這一切都被一陣陣彷佛不知疲倦的吆喝聲給蓋過去了。
東市,張屠夫的肉攤剛擺好。
他拿起那把油乎乎的剔骨刀,正準備吆喝兩聲「賣豬肉」,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就像泥鰍一樣鑽了過來。
「去去去!還沒開張呢,哪來的剩肉給你?」張屠夫一瞪眼,揚了揚手裡的刀。
「張大爺,我不討肉!」
那小乞丐也不怕,嬉皮笑臉地把一張還帶著溫熱、甚至有點墨香味的大紙往案板上一拍,「給您看個稀罕!這上面寫的可帶勁了,聽說都是真的!」
「啥玩意兒?」張屠夫識得幾個字,也算是市井裡的「文化人」。
他瞥了一眼那張紙,本想扔了擦案板,結果那幾個又黑又粗的大字直接鑽進了眼球里。
《泣血控訴!當朝大儒竟逼親女自盡?》
這標題太聳動了。
張屠夫的手一抖,差點切到自己手指頭。
「當朝大儒?逼死親女?這…這是納蘭家的事兒?」
他雖然是個殺豬的,但也知道納蘭鴻的大名,那是讀書人心裡的活菩薩啊!
「那可不!」
小乞丐吸了吸鼻涕:「聽說昨天在滕王閣上,納蘭老爺當著幾百人的面,逼著閨女上吊,要是不上吊就斷絕關係!那閨女是個烈性子,拿起剪刀就把頭髮給絞了!那血啊…滋了老高!」
「我的娘嘞!」
旁邊等著買肉的王大媽也湊了過來:「我就說昨天那文曲星咋突然下凡了呢,原來是有這冤情啊!快念念,這上面咋說的?」
張屠夫也不殺豬了,把手在大圍裙上蹭了蹭,拿起報紙就念了起來。
「今日,我納蘭書韻斷髮於此……爹!這一剪,斷盡二十年養育恩!那陸家雖是將門,卻從未虧待過女兒半分!您為了那一紙莫須有的休書,竟要逼死女兒……」
這文章是納蘭書韻親自潤色的,沒用那種之乎者也,全是白話,怎麼扎心怎麼寫。
念到最後,張屠夫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。
「太慘了!這就是那幫讀書人幹的事兒?為了個面子,連親生閨女都不要了?」
「呸!什麼讀書人!那就是披著人皮的狼!」王大媽氣得一拍大腿,「我要是有這麼個閨女,疼都疼不過來,還逼死?這老東西心都被狗吃了!」
這種情緒一旦點燃,就像是燎原之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