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市的茶館裡。
往日裡這個時候,大家都還在聽那老掉牙的《三國》段子。
但今天,說書先生還沒上台,底下的茶客們就已經人手一份報紙,在那唾沫橫飛地討論起來了。
「哎,你們看這副版!寫的更邪乎!」
一個穿著錦袍的富商指著報紙下半截,那是關於軍事的板塊。
《前線老兵如是說:陸王爺是餓死的,不是戰死的!》
「這上面有個名叫李二狗的老兵回憶,說那一戰,本來咱們陸家軍能守住,但是糧草遲遲不到,那運糧官竟然私下把糧賣給了北蠻子!最後咱們的人是餓著肚子跟那幫畜生拼刺刀啊!」
「砰!」
鄰桌的一個大漢猛地站起來,把茶碗摔得粉碎。
「我就說!當年那一仗敗得蹊蹺!原來是後面有人使壞!我兄弟!那是跟我一個村出去當兵的!就是死在那場仗里!」
這大漢也是個退伍的老兵,眼睛瞬間紅了:「這上面有沒有說是哪個王八蛋管的糧?我非去撕了他不可!」
「噓!小點聲!」
旁人趕緊拉住他,「那是朝廷的事兒,不敢亂說!但這報紙上雖沒指名道姓,但明眼人誰不知道當時管這塊的是誰?」
戶部。
大家心照不宣地交換了個眼神。
「沒想到啊,這報紙還能看到這種隱秘!」
富商一邊感嘆,一邊翻了個面,「哎喲!這還有個專欄!」
《震驚!戶部尚書小妾深夜闖宴,竟是為了……》
這標題一股子濃濃的八卦味兒,直接把在場所有男人的獵奇心勾起來了。
「哎喲喂!這小妾,竟然還在臉上塗了辣椒水去栽贓陸家香水有毒?結果被當場拆穿,臉都被打腫了?」
「這上面還寫了,那小妾平時在府里就不檢點,跟那個管家還眉來眼去的…」
「嘖嘖嘖,這劉大人的帽子,怕是戴不穩了哦。」
這就是大眾最愛的下三路新聞。
一邊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醜聞,一邊是那種極強的畫面感。
不到一個時辰,整個京城不論是高官顯貴還是販夫走卒,嘴裡談論的只有這幾件事:
納蘭鴻不是人。
陸王爺是冤枉的。
劉大人的小妾真騷。
而在順天府衙門口。
幾個早起準備去張貼「稷下學宮討伐檄文」的學子,此刻正傻眼了。
他們手裡提著漿糊桶,懷裡抱著那一卷卷只有之乎者也、除了同行誰也看不懂的大字報。
可眼前的牆上,早就被那印得密密麻麻、圖文並茂的《大幹日報》給糊滿。
「這…這是何物?」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!一個學子顫抖著讀完了那篇《滕王閣真相》,氣得手裡的漿糊桶都打翻了。
「污衊!這是污衊聖人!陸青河這廝,竟然敢用這種粗鄙的文字來蠱惑人心!」
「粗鄙?」
旁邊路過的一個挑擔賣菜的老漢聽見了,本來趕路趕得急,這會讓也不急了,把擔子一放,指著那學子的鼻子就開罵。
「我說這位相公,您瞧瞧這上面畫的!那閨女都拿剪刀對著脖子了!那血滴都在這畫上印著呢!您管這叫粗鄙?這叫有冤難訴!」
「你們那是讀書讀傻了吧?連個人話都不會說了?」
「就是!昨日我還見你們這書院的人在街上橫著走,那個威風啊!怎麼到了報紙上,一個個都變成只會逼死人的縮頭烏龜了?」
周圍很快就圍上來一群拿著報紙的百姓,指指點點。
這幫百姓平日裡見了穿長衫的都得躲著走,今天有了這份報紙撐腰,就像是手裡有了尚方寶劍,腰杆子都硬了。
「粗鄙!不可理喻!」
那學子哪見過這種陣仗?平日裡都是他們罵別人愚民,哪有被愚民指著鼻子罵的道理?
他想反駁,想引經據典,說什麼父權天授,但這幫百姓根本不聽,只認報紙上那個血淋淋的故事。
最後,那幾個學子只能灰溜溜地抱著漿糊桶跑了,連張大字報都沒貼出去一張。
陸府後院,工坊。
天光已經大亮。
五萬份報紙,一份不剩,全部發了出去。
看著那些空空蕩蕩的架子,納蘭書韻長出了一口氣,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木箱上,腿都是軟的。
但她的臉上沒有太多疲憊,反而是那種大仇得報的快意。
陸青河站在門口,手裡也拿著一份剛從外面「買」回來的報紙——是花了一個銅板從路過的小孩手裡買的,因為免費的已經發完了,這東西現在真成了硬通貨,甚至有人開始倒賣。
「六嫂,這一仗,咱們贏了。」
陸青河笑著走過來,把報紙放在她面前:「剛才賈詡那邊傳話回來,納蘭府的大門都被爛菜葉給堆滿了,你那個爹,聽說又吐了一口血,這次怕是真的要臥床不起了。」
納蘭書韻的手指輕輕划過報紙上那個斷髮的插圖。
那是她自己親手畫的底稿,也是她在昨夜最絕望時刻的真實寫照。
「他吐血,是因為面子。」
納蘭書韻的聲音很冷,但也帶著一絲解脫,「他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那個大儒的名頭,現在被咱們用這種方式扒了個乾淨,比殺了他還難受。」
「不過這只是開始。」
陸青河收斂了笑容,眼神變得深邃,「輿論這東西,就像水!能載舟,也能覆舟!咱們今天是用它打了納蘭家,明天…就得準備好迎接後面那些更大的浪頭了。」
「比如?」納蘭書韻抬起頭,雖然文心初開,但這種大局觀她還在學習。
「比如宮裡那位。」
陸青河指了指皇城的方向:「咱們這報紙上一又是寫軍餉貪污,又是寫高官醜聞,這等於是在所有官員頭上懸了一把刀!你說,坐在龍椅上的那位,今天是該高興有人幫她肅清吏治呢,還是該害怕這把刀哪天會砍到她頭上?」
納蘭書韻一愣。
是啊。
這報紙雖然是為了報私仇,也是為了正義,但它能煽動的力量太大了。
大到連皇權都要忌憚三分。
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「涼拌。」
陸青河聳了聳肩,一副無所謂的態度,「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!反正名聲已經打出去了,咱們現在就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!只要手裡這杆筆不丟,就算女帝想動咱們,也得掂量掂量後果。」
正說著,前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老管家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,手裡捧著一個明黃色的錦盒,臉色煞白。
「家主!家主!」
「宮……宮裡來人了!」
「魏總管?」陸青河問。
「不是!」老管家咽了口唾沫,「是御前帶刀侍衛統領!帶著聖旨!還帶了一隊御林軍,把咱們府門口給圍了!說是陛下看了報紙,龍顏大怒,宣您即刻進宮!」
陸青河和納蘭書韻對視一眼。
來了。
比想像中要快,也要更有壓迫感。
納蘭書韻下意識地站起來,想說什麼,但陸青河已經擺了擺手。
「別慌。」
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錦袍,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重新掛了上去,「帶兵圍府?看來陛下是被咱震住了,想給我個下馬威呢。」
「既然是下馬威,那就看看到底是誰的馬更烈一點。」
陸青河大步向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