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林軍圍了陸府，但陸青河走出去的時候，卻連個正眼都沒瞧那幫殺氣騰騰的侍衛。
帶頭的是個黑臉統領，手裡握著御賜的金刀，臉上寫滿了「生人勿近」。
「陸世子，陛下宣您即刻進宮，請吧。」
統領的聲音邦硬，沒有半點轉圜餘地。
「不急。」
陸青河理了理袖口，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，「沒吃飯呢，皇帝還不差餓兵呢，再說，這麼早就讓我去，萬一餓暈在御前，那是大不敬不是？」
「你！」統領臉上的青筋跳了跳，「這可是聖旨！違抗聖旨可是死罪！」
「死罪？」
陸青河嗤笑了一聲，抬手指了指四周。
統領順著他的手指看去，臉色變了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，陸府所在的這條街上，已經圍滿了百姓。
不是來看熱鬧的，而是手裡都捏著那張報紙，一個個義憤填膺地盯著這群御林軍。
「這幫當兵的要幹嘛？抓陸世子？」
「就是他寫的報紙，把那幫喝人血的大儒給揭露了！這是好人啊！抓好人幹嘛？」
「皇帝也太不講理了吧？咱們老百姓好不容易有個說話的地方，這就派兵來了？」
人群里開始有指指點點的聲音傳出來。
有人帶頭喊了一句：「那是替天行道！不能抓！」
「不能抓！陸世子是陸老爺子的兒子，陸家都是英雄！」
呼啦一下，原本還有點害怕百姓，竟然往前逼了幾步，生生把那幾百個訓練有素的御林軍給堵了回來。
這叫民意。
這叫以勢壓人。
「看見了嗎？」陸青河沖統領笑了笑，「你要是非得硬來，傷了老百姓，這罪過誰擔？你擔得起嗎？」
統領的手握在刀柄上，手心裡全是汗。
他敢殺敵人，那是命令。
但他不敢對這麼多手無寸鐵、只拿著一張紙的老百姓動手，那是會激起民變的。
「那就…等世子用完膳。」
統領咬著後槽牙憋出一句，揮手讓手下退後三尺，讓出了一條道。
陸青河轉身回府的那一刻，遠處的納蘭府，也就是那位大儒納蘭鴻的宅邸，此刻卻正在經歷另一種「待遇」。
納蘭府的大門緊閉。
原本朱紅的大門上，現在糊滿了爛菜葉、臭雞蛋，甚至還有不知道誰潑上去的一桶泔水。
門前的石獅子頭上，被人用黑炭畫了個大大的叉，下面還歪歪扭扭地寫了「偽君子」三個字。
稷下學宮派來的一隊學子，本來是想在這兒護住納蘭家的門面，把那些還要來鬧事的百姓趕走。
可現在，這幫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讀書人，正縮在大門邊的犄角旮旯里，瑟瑟發抖。
「別打了！別扔了！有辱斯文！有辱斯文啊！」
一個學子捂著被雞蛋砸花的臉，還得端著那副讀書人的架子叫喚。
「呸！你還斯文？」
一個正在賣雞蛋的大媽，手裡也沒雞蛋了，直接脫下一隻布鞋就扔了過去。
啪！
正中那學子的腦門，差點給他砸懵了。
「那納蘭老賊把親閨女逼成那樣，剪了頭髮都不認，還要斷絕關係！這叫斯文？這叫沒人性！」
「你們這幫書呆子，讀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？幫這麼個沒人性的東西看門，那就是幫凶！」
大媽這一嗓子，就像是捅了馬蜂窩。
周圍那些早就看了報紙、心氣不順的老百姓一擁而上。
手裡有什麼扔什麼。
有些個機靈的小乞丐，趁亂把那些學子手裡還沒來得及貼出去的「討伐檄文」全給搶了，當場就給撕了個粉碎，撒得滿天都是。
白紙片子跟雪花似的飄，混著爛菜葉子，那場面，簡直比菜市場打架還熱鬧。
納蘭鴻就在府里。
他不是不想出來辯解，他是出不來。
此時的他，正躺在中堂的太師椅上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血沫子。
昨晚被陸青河氣吐血，今早又聽說外面這陣仗，氣得直接一口氣沒順上來，差點見了閻王。
「反了…反了啊…」
納蘭鴻枯瘦的手指著大門的方向，聲音像是拉破風箱似的，「他們……他們怎麼敢？那是讀書人的臉面啊！那是聖人教化啊！」
「他們怎麼敢罵老夫？老夫是當朝大儒！是太子的老師！」
「老爺，您別動氣了。」
管家在旁邊抹著眼淚，「外面那些刁民都看了陸青河發的那個什麼報紙，現在都信那一套，說您…說您是逼死女兒的劊子手。」
「胡說！那是妖言惑眾！」
納蘭鴻掙扎著想坐起來，「那報紙…給我找來！我看看到底寫了什麼混帳話！」
管家哪敢啊，那上面畫的插圖，寫的那些「老賊」、「偽君子」、甚至連納蘭鴻年輕時候逛窯子的事兒都給編排進去了，老爺要是看了，估計得把那最後一口氣也給氣沒了。
「沒…買不到！都被搶光了！」管家只能撒謊。
「騙我！」
納蘭鴻太了解這幫下人了，「拿來！不然就把你腿打斷！」
管家沒辦法，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張已經被揉皺了的報紙，那上面還有個清晰的鞋印，那是剛才在門口撿的時候被人踩的。
納蘭鴻一把抓過來。
第一眼，他就看到了那個醒目的標題。
《泣血控訴！》
再往下看，那滿篇的大白話，什麼「虎毒不食子」、「為了面子不要閨女」，甚至還有一段專門描寫他怎麼罵女兒的話，簡直是繪聲繪色，就像有人在旁邊拿筆錄下來的一樣。
「這……這是孽障！這是污衊！」
納蘭鴻氣得手都在抖，把報紙撕了個粉碎，「她敢這麼寫？她竟然敢這麼編排我？我是她爹！」
「老爺，這…這報紙上寫的雖然有些誇張，但…」
管家猶豫了一下，小聲說了一句，「但大傢伙兒現在都信這個啊，連稷下學宮那邊，聽說今天也有好多年輕學子在鬧事，說是要讓祭酒大人出來給個說法，為什麼咱們儒家講究仁義，到了這兒就成了吃人？」
「噗！」
納蘭鴻又是一口血噴出來。
「這陸青河…這陸青河是要毀了儒家的根基啊！他這種人，人人得而誅之！」
「快…快備車！我要進宮！我要去見陛下！請陛下下旨查封這些妖言惑眾的東西！把陸青河碎屍萬段！」
「老爺，出不去了啊！」
管家跪在地上大哭，「門口全是被報紙煽動起來的百姓，把路都堵死了！連買菜的都進不來！別說馬車了，就是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啊！」
「什麼？！」
納蘭鴻兩眼一翻，這次是真的暈過去了，徹底人事不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