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清寒施施然落座,指尖漫不經心地輕叩桌面。
「別這麼看著我,論殺人,我是外行;但論生財之道,我門兒清。」
「江南一旦水患成災,哪樣東西最金貴?不是良田,也不是商賈鋪子,而是救命的糧、提價的鹽、修河的款,還有那一船船的賑災銀子。」
「這種時候,誰最怕朝廷派人去核查災情?絕非苦難百姓,而是那些已經張開血盆大口、開始啃噬民脂民膏的碩鼠。」
語畢,她略微停頓,聲線陡然降了冰。
「若是朝廷的實帳真查了下去,他們還怎麼翻雲覆雨抬糧價?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搬空官倉?又怎麼把填河用的雪花銀,變成自家後院的流水假山?」
陸青河瞥了她一眼,眼底閃過一絲讚許,微微頷首。
「對味兒了。」
一旁的賈詡也輕撫短須,接過話茬。
「官府、商賈、河道、地方衙門,這幾方勢力里,少說也得暗中勾連了兩頭,才敢生出半路劫殺欽差的潑天膽子。」
「還有一種路數。」
白淺淺冷不丁幽幽插話。
「並非官商明面串聯,而是官老爺借了商賈的手,商賈再拿金銀去養江湖草莽,最後讓江湖人出面干髒活兒。」
「到頭來,截殺朝廷命官的罪名推給「流匪」,爛帳歸咎於「遺失」,廟堂之上的大人物們只需裝裝糊塗,便全糊弄過去了。」
若是真循著這條線想下去,書房內的氣壓隨著這番話,驟然降至冰點。
陸青河倒也沒急著動怒,反倒輕笑出聲。
「行,今天這會開得實在,各位都是行家裡手,專業對口。」
「既然如此,眼下擺在咱們面前的關竅,就不是「誰在作惡」,而是「先拿誰開刀」。」
提筆,蘸墨。
他在宣紙上利落地劃出三道重線。
第一條墨痕旁,落筆兩個大字。
【戶部】
「核災先遣隊的頭銜名義、通關文書、最終去向,戶部那幫管錢糧的案頭,必然捂著底檔。」
筆鋒一轉,落在第二道。
【都察院】
「既然是打前站的先遣核災,沒有打出欽差儀仗大張旗鼓地走,就必然要在都察院留檔備案,總有人摸得清他們到底頂著什麼名頭、暗中順著哪條線悄悄離京。」
墨跡再落,定在第三條線上。
【驛遞】
「再者,真正鎖死先遣隊「踩什麼時辰出京、途經哪條水陸、哪日會在哪處驛站歇腳」這些致命細節的,絕非朝堂袞袞諸公,而是散落在各處驛站、把控著公文傳遞鏈的底層書吏。」
顧清寒聽罷蹙起秀眉。
「為何略過禮部?這幾日北蠻使團進京,連帶著宮內各項儀程繁雜,禮部上下早就亂成了沸水鍋,那種地方才最容易人多口雜、走漏風聲。」
陸青河搖頭否認。
「禮部確實亂,但這趟出京核災的主責不在他們,禮部最多只配聽個風聲,絕不可能握有實證細帳。」
「要知道,能在青石渡准准地劈下那截殺的一刀,光知道「朝廷派了人」遠遠不夠,必須精確摸透「具體哪天啟程、涉哪段水走哪路車、馬車裡究竟帶了什麼要緊物件」。」
說罷,他屈起指節,重重敲擊在【驛遞】上方。
「這種切中要害的死穴,只有真正經辦過路引的小鬼,才有本事漏出來。」
賈詡順勢接過筆,在「驛遞」外圍不疾不徐地畫了個圓圈,將字跡框死。
「主公所慮極是,真能要了人命的,往往掛印不在高堂上,而在伏案抄錄的刀筆吏手中。」
「堂官定的是大局方向,小吏握的才是送命時辰。」
「要讓這群先遣隊死在青石渡,憑的從來不是泛泛的「知道有人赴江南」,而是精確到毫巔的「知道這波人半夜幾更登船渡河」。」
白淺淺勾起唇角,發出一聲輕嘲的「嘖」。
「閻王好見,小鬼難纏,這種螻蟻平日爛在暗處無人問津,可一旦壞起事來,那就是直插軟肋、一刀見血。」
一直負手立於壁角暗影中的楚紅袖終於出聲。
「定下查哪個目標,我便去把人擒回來。」
她說得漫不經心,毫無起伏的語調彷佛只是在閒扯今晚的菜色。
陸青河擺手虛按下了她的殺意。
「暫緩動作。」
「眼下就下場抓人,純屬打草驚蛇。」
「記住,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殺人泄憤,而是揪出這偌大京城官場裡,第一個往外漏水的老鼠洞。」
楚紅袖聞言,默默斂去周身冷意,點頭退回原位。
顧清寒端起粉彩茶盞輕抿了一口,話鋒陡轉。
「不過,還有個隱患,你當真確信,青石渡這場血光之災,不是沖著你的人頭來的?」
陸青河微怔。
賈詡也循聲望去。
顧清寒不緊不慢地擱下茶盞,發出清脆的嗑碰聲。
「都別用這種眼神看我,只是你如今在京城風浪太大,前腳剛在壽宴上狠抽了北蠻使團的臉,後腳又一肩挑起了核災的重任。」
「若是哪路仇家想借江南這潭渾水做局埋了你,絕非危言聳聽。」
賈詡微合雙目,沉吟片刻後緩緩搖頭。
「有此可能,但這絕非幕後黑手落子的主因。」
「若對方純粹是為了獵殺主公,那大可蟄伏不出,靜候主公的車馬上路後再行雷霆一擊,斷然沒有提前暴露實力、去截殺區區幾個探路前鋒的道理。」
「這種行徑,他們鐵了心要將所有南下的真實帳目統統捂死!而主公,只是恰好迎頭撞上了!」
陸青河眼底泛起霜寒,沉聲贊同。
「不謀而合。」
「青石渡那一刀,劈的不是我陸某人個人,而是這「核災」二字。」
他頓了頓,嘴角忽地斜勾起一抹驚悚的弧度。
「不過這樣倒也爽利,至少讓我明白,我這趟下江南可不單單是為了治治水患看風景,更是看一場好戲——且看那幫水鼠,是如何在水裡撈那帶血的雪花銀。」
見他這副模樣,顧清寒便覺後槽牙隱隱作癢。
「刀都架脖子上了,你竟還有閒情逸緻在這開玩笑?」
「不開玩笑,弦繃得太緊容易短壽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