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青河走到榻邊,沒再催,只低頭看傷。
書辦胸口那一刀很直,從右胸斜下切進,傷口深,但沒立刻要命,像是奔著讓人失血慢死去的。
腿上的箭更有意思。
箭杆已經斷了,箭簇還留在肉里,尾羽是黑灰色,削得很規整。
陸青河多看了兩眼。
葉琉若一邊施針,一邊道:
「別伸手,你要是敢碰一下,我就讓你出去。」
「我不碰。」
陸青河抬手示意自己很配合。
「我只是看看。」
「看懂什麼了?」
「刀傷利索,不像水匪,箭也不像雜牌貨。」
葉琉若這次倒沒反駁,只淡淡道:
「嗯,箭是軍中制式,至少是按軍中樣子做的,尋常匪徒弄不到這麼整齊的羽尾。」
陸青河眼神沉了些。
水匪搶人,先圖財。
可眼前這人,身上的傷不像搶,像清理。
葉琉若取出一支長針,緩緩刺入書辦胸口附近穴位。
榻上的人猛地一顫,喉嚨里發出一陣粗重喘息,眼皮也開始抖。
「醒了。」
葉琉若低喝一聲。
「想問就快問,別說廢話。」
陸青河立刻俯身,聲音壓低。
「你叫什麼?」
書辦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完整聲音。
葉琉若皺眉,端起藥碗,捏開他嘴灌了一口參湯。
那人緩了兩息,眼神終於聚焦一點,看見陸青河時,像是認出來了,喉結艱難滾動。
「陸……陸大人……」
「是我。」
陸青河點頭。
「別慌,撿要緊的說,誰動的手?」
書辦呼吸發急,聲音斷得厲害。
「青石渡……」
「不是……不是水匪……」
陸青河目光一凝。
「你看清了?」
「有人……提前……等著……」
這句話一出,屋裡幾個人神色都變了。
提前等著。
這就不是臨時撞上,是奔著他們去的。
陸青河繼續問:
「他們要什麼?銀子?人?」
書辦眼珠轉了轉,像是回想起什麼,身體突然打了個哆嗦。
「要燒的……不是人……」
「是……帳冊……」
「帳……帳冊……」
最後兩個字,他幾乎是擠出來的。
陸青河拳頭微微一緊。
果然。
不是為了滅口全部人,是為了截東西。
葉琉若一邊按住他脈門,一邊冷聲道:
「最後一個問題,再多他撐不住。」
陸青河點頭,直接問最關鍵的。
「領頭的,什麼樣?」
書辦嘴裡開始往外冒血沫,眼神發散,像是隨時又要沉下去。
「領頭那個……」
「戴……戴官靴……」
官靴。
說完這兩個字,他頭一歪,徹底昏過去。
「喂!」
陸青河剛伸手,就被葉琉若一把拍開。
「別吵。」
她迅速又下兩針,穩住心脈,片刻後才吐出一口氣。
「又回去了,暫時死不了,但也別指望他馬上再醒。」
陸青河站在榻邊,沒說話。
不是水匪。
提前埋伏。
專燒帳冊。
領頭的人穿官靴。
這幾條連起來,味兒已經很明白了。
這是有人不想讓朝廷看到江南的真東西。
而且背後,不是普通草寇。
是官面上的手,或者至少,是借了官皮的人。
葉琉若擦了擦手,側頭看他。
「現在你滿意了?」
「滿意談不上。」
陸青河吐了口氣。
「但至少知道該咬誰了。」
葉琉若冷笑一聲。
「你們這些當官的,最擅長的就是順著血找台階。」
「二嫂,這話不全對。」
陸青河一本正經地糾正她。
「我不是順著血找台階,我是順著血找仇家。」
葉琉若懶得理他,把藥方寫好遞給醫館掌柜。
「人我先替你吊著,今晚不許挪,不許驚,不許再讓第二撥人碰到他。」
陸青河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說完轉身走到門口,把賈詡叫了進來。
賈詡來得不慢,衣服都沒換齊,顯然是半路匆匆趕到。
「主公。」
陸青河把剛才那幾句話簡明說了一遍。
賈詡聽完,眼神一點點沉下去。
「不是劫道,是截目。」
「對。」
陸青河點頭。
「有人不想讓朝廷看見江南的真帳。」
賈詡略一沉吟。
「那這訊息要不要立刻散出去?」
「不能散。」
陸青河搖頭。
「現在一散,全京城都知道有人截了核災先遣隊,朝堂會炸,江南那邊也會立刻知道還有活口。」
「到時候,這人今晚就得再死一次。」
賈詡拱手。
「主公的意思是?」
「封訊息。」
陸青河看了眼後堂。
「醫館外松,裡頭緊,對外就說先遣隊在半路遭流寇衝散,具體情況還在查。」
「巡夜司那邊,別讓他們多嘴。」
「聽雨樓的人把四周盯死,誰敢來探,先記下來,不急著抓。」
賈詡點頭。
「明白,先把水面按平,看誰先冒頭。」
「對。」
陸青河冷笑一聲。
「誰最怕帳冊進京,誰就最急。」
葉琉若從後頭走出來,聽到這裡,淡淡補了一句。
「還有,這人醒來之前,別讓太多人看見。」
「他現在不是病人,是餌。」
陸青河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
「二嫂,你這話越來越像賈詡了。」
葉琉若把手一甩。
「滾,我要去洗手。」
陸青河側身讓開,回頭又看了眼榻上那書辦,眼神慢慢冷下來。
帳冊。
官靴。
提前埋伏。
這局,已經不是普通賑災了。
....
夜深了。
陸府書房卻比白天還亮。
賈詡、白淺淺、楚紅袖、顧清寒都到了。
顧清寒裹著披風進門時,先看了一眼外頭天色,沒好氣道:
「大半夜叫人開會,你最好真有大事。」
陸青河點頭。
「有,比你明天帳房對不上帳還大。」
顧清寒臉色一變。
「那是挺大。」
賈詡差點笑出聲,又忍住了。
陸青河把醫館那邊聽到的幾句話,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屋裡很快安靜下來。
「不是水匪。」
「提前埋伏。」
「燒帳冊。」
「領頭的穿官靴。」
每一個點,都夠扎人。
顧清寒最先皺眉。
「那就不是沖錢,是沖帳。」
「對。」
陸青河點頭。
「如果真是流寇,先扒馬車,先翻銀箱,可他們先燒帳冊,說明帳比命貴。」
賈詡接過話。
「或者說,帳一旦進京,會比死人更麻煩。」
他走到桌前,攤開一張空白紙,提筆寫下兩個字。
【核災】
然後在旁邊又寫四個字。
【提前泄密】
「主公,現在先不談江南那邊誰動手,先看京城裡,誰把朝廷的眼睛賣了。」
陸青河點頭。
「我也是這個意思,空著手下江南,就是給人送菜。」
白淺淺抱著手臂,靠在窗邊。
「青石渡那地方我知道,漕幫、水匪、黑市都有,可敢動朝廷差隊的,絕不是江湖混混自己拍腦袋。」
「後頭一定有人。」
顧清寒接上。
「而且是有錢的人。」
幾人都看向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