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時,京郊驛亭。
陸青河和典韋先到。
驛亭不大,四面空,談事倒合適,藏不了大隊人馬,誰帶多了都顯眼。
片刻後,呼延灼到了。
他身後只跟兩名近衛,沒見面具副使。
雙方對視,先誰都沒坐。
最後還是陸青河先開口。
「世子這次守規矩,真就帶兩個人,進步很大。」
呼延灼扯了下嘴角。
「你也一樣,只帶個黑塔,不怕我今夜把你埋在這兒?」
陸青河攤手。
「怕啊,所以我提前跟家裡說了,你今晚要是動我,明天《大幹日報》頭版就是《北蠻世子夜襲驛亭,疑似情緒失控》。」
呼延灼:「……」
他深吸一口氣,坐下。
「陸青河,你很會噁心人。」
陸青河也坐下。
「彼此彼此,你也挺會裝三十萬大軍。」
這句一出,呼延灼眼神立刻冷了。
「殿上那局,你贏在嘴,不是贏在兵。」
「兵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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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河笑了。
「兵要吃糧,糧不夠,嘴硬也沒用。」
呼延灼手指敲了下桌面,壓著火道:
「我承認,這次京城我吃了虧,但你別以為北蠻就怕你。」
陸青河端起茶盞,慢悠悠回道:
「我也沒指望你怕我,我只要你現在別亂動。」
「你們此行任務是來探底,不是來送命,真在京城翻桌,死的是你手下,丟的是你臉,回去還得背鍋。」
呼延灼盯著他。
「你倒懂我。」
「我懂挨罵的流程。」
陸青河放下茶盞。
「你也懂,咱倆都不是來交朋友的,省點廢話。」
呼延灼沉默幾息,換了個話題。
「慕容綺,還在陸府?」
典韋眼神一沉,往前半步。
陸青河抬手示意典韋別動,自己笑了笑。
「世子,打聽我家內宅,不太禮貌。」
「我問的是北蠻公主。」
呼延灼語氣發硬。
「她若還在,我遲早帶走。」
陸青河看著他,語氣也淡了。
「你可以遲早,現在不行。」
呼延灼冷聲。
「你攔得住一次,攔不住一輩子。」
「那就一輩子試試。」
陸青河回得很快。
「你今天能站這兒跟我談,就是因為你現在打不起,我攔你,不靠嘴,靠時機。」
呼延灼眼角抽了下。
他知道這話難聽,但沒法反駁。
場面僵了幾息。
陸青河從袖中抽出一小捲紙,放在桌上,指尖一推。
「送你個見面禮。」
呼延灼沒動,先看他。
「什麼?」
「你的人,手伸過界的證據。」
呼延灼這才拿起來,展開一看,臉色慢慢沉下去。
上面是兩條線,一條連到城西老槐巷,一條連到禮部雜役房,還有兩個代號和接頭時辰,寫得很細。
呼延灼抬眼。
「你在威脅我?」
陸青河搖頭。
「提醒。」
「這份東西我沒交給陛下,你該明白是什麼意思。」
「你按流程離京,大家面上都好看,你再把手伸進我陸府,或者京城再出一樁髒事,這捲紙會自己長腿,跑到御案上。」
呼延灼盯著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「你留證不發,是怕現在開戰。」
陸青河也笑。
「你不也一樣?你若真想開戰,今晚就不會只帶兩個人。」
兩人都明白了。
牌攤開了,誰都沒贏透,誰也沒輸光。
呼延灼把紙卷收進懷裡,緩緩起身。
「好,使團按期離京,禮數照走。」
「京城這段帳,先記著。」
陸青河也站起身。
「可以,記帳我最支援,記清楚點,別到時候對不上。」
呼延灼轉身前,丟下一句。
「下次見面,不在酒席上。」
陸青河點頭。
「行,下次換個地方,別總吃餿飯,容易傷胃。」
呼延灼腳步一頓,臉黑了半截,沒再回頭,帶人離開。
回城路上,典韋憋了半天,終於問出一句。
「主公,俺也去總覺得剛才可以狠狠干一架。」
陸青河靠在車廂里,閉目道:
「能打,但不該現在打。」
「他要面子,我要時間,今晚談成這樣,夠用了。」
典韋點點頭。
「俺也去懂了,先記仇,後算帳。」
「對,你終於學會高階玩法了。」
「那俺也去算文化人了?」
「算,文武雙全那種。」
典韋咧嘴笑,肋下還疼,笑到一半又齜牙。
馬車剛進城門,聽雨樓的快騎就追了上來。
「主公!急報!」
陸青河掀簾。
「說。」
快騎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聲音發顫。
「江南核災先遣隊,在青石渡遭伏擊。」
「押冊官、隨行吏員大半被殺,文書車被焚。」
「只剩一名活口,重傷,剛抬進城南醫館。」
快騎說完,頭都沒敢抬。
陸青河眼神一下冷了。
「人還活著?」
「還活著,但懸,醫館那邊已經去請大夫了。」
「走。」
陸青河連車都沒下穩,直接放下車簾。
「去城南醫館。」
典韋一把坐正,扯動肋下傷處,疼得吸了口氣,但還是悶聲道:
「俺也去。」
「你當然去。」
陸青河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現在長得像門神,適合鎮場子。」
快騎在外頭揚鞭開路,馬車一轉,直奔城南。
城南醫館本就不大,這會兒燈火通明,外頭已經圍了兩層人。
有聽雨樓的暗哨,也有被驚動的巡夜差役。
陸青河下車,抬腳就進。
門口掌柜剛想迎上來,被典韋一個眼神瞪回去了。
「人呢?」
「在後堂。」
掌柜連忙回話。
「剛抬來時還說了兩句,後來就不行了,葉神醫也來了,正在裡面施針。」
陸青河腳步一頓。
「二嫂來了?」
「來了,比我們還快。」
陸青河嘴角扯了下。
行。
醫仙就是醫仙,別人半夜趕場,她半夜趕命。
後堂里,藥味和血味混在一起。
榻上躺著一個年輕書辦,年紀不大,臉卻白得像紙。
胸口纏著厚布,腿上還插著半截斷箭,呼吸時斷時續,像隨時會斷。
葉琉若站在榻邊,袖口挽起,手裡銀針落得飛快。
她頭也沒抬,就知道是誰進來了。
「想問話可以,先閉嘴。」
陸青河剛邁過門檻,就被她一句話拍回來。
他咳了一聲。
「二嫂,我還沒開口。」
「我知道你要說什麼。」
葉琉若冷冷道。
「你們這些人,看到活口第一反應都一樣,不是「先救」,是「先問」,人都快死了!還問問問!」
典韋在旁邊聽得一愣,低聲嘀咕:
「這不跟上朝似的麼……」
陸青河沒忍住,差點樂出聲。
葉琉若回頭瞪了典韋一眼。
「你也少說話,傷還沒好,別站得像個木樁,去門口守著,別讓閒人進。」
典韋被她一瞪,立刻老實。
「俺也去守門。」
說完真去門口站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