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御書房出來,天才大亮。
馬車出了宮門,在青石板上壓出規律的「咯噔」聲。
陸青河坐在車裡揉著眉心。
典韋在一旁端坐得像一尊雕塑,大眼卻忍不住往他這邊瞟。
「主公,皇帝讓咱們在這先打一架?」
「是打。」
陸青河睜眼冷笑。
「不過是蒙眼打,找藏在耗子洞裡的影子打。」
他抬手,把御賜手令拿出來,指尖彈了彈。
這玩意是一把刀,但在這事上用不好,也容易傷手。
「若我是泄密的人,我會坐在堂上一級上官那賣情報嗎?」
陸青河像自言自語。
典韋認真琢磨了一下。
「俺也去肯定不會,坐那賣太容易被上頭發現了,又扎眼,那肯定是在不聲不響、給人當筆桿子的下邊人那兒最合適。」
陸青河一樂。
這黑大個有長進,不瞎憨。
「你說得對,路線泄漏,不在大人物拍板那一刻,而在下面抄錄、分派的筆桿子之間。」
這也就是為什么女帝不驚動大部,只把眼放在幾個具體負責檔房小吏上。
真正危險的,往往不是虎,是毒蛇爬過後掉下來的那張皮。
「走,不去府里了。」
陸青河敲了敲車廂板。
「去報社。」
「老典,咱們在這京城驛站的傳閱紙簍里,反查出點貓膩來。」
馬車一轉,朝大幹日報總社馳去。
陸青河沒去兵部或者戶部要檔房冊子,反而先去報社,並非為了寫頭版,而是要用報社這條不顯眼卻四散天下的市井大脈絡。
到了報社,沒等掌柜過來請安,陸青河就大步上了二樓。
納蘭書韻正核對幾份要發售的新稿目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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抬頭見他來,典韋還在後面橫身像堵牆,她便放下了筆。
「一早過來,還帶煞氣,這是要在頭版掛誰的頭?」
「不掛頭,掛信。」
陸青河直接在桌台前坐下。
「幫個忙,去翻。」
他手指輕輕在桌上寫了三個字。
納蘭書韻瞳孔一縮。
「把這一月來,江南地界,尤其是青石渡水路相關的來信、小道投書,只要上面出現這三個字的,都歸置出來給我看。」
「別聲張,帶人立刻翻。」
陸青河說得很平靜,眼中卻鋒芒畢露。
納蘭書韻是個雷厲風行的人。
她沒多問,直接拍板,叫停了二樓一半活計。
三個心腹主筆,加上五個機靈的帳房夥計,立刻把上個月從南邊收來的底稿信件全搬了出來。
陸青河坐在太師椅上,翻看桌案上的快訊,不催。
半個時辰後,納蘭書韻把兩頁紙平攤在他面前,手指點在抬頭處。
這兩頁紙是用漿糊重新粘上的,顯然原信已經被裁過。
「喏,整個江南地界,沾你提的那幾個字的,就這兩封,都是半道投到驛站轉過來的。」
納蘭書韻端起茶盞,潤了潤嗓子。
陸青河拿起來看。
字跡很潦草,故意寫得像左手字,內容也是雲山霧罩,滿篇都在嘆水患民不聊生,但核心只有一句。
「聽聞朝堂生變,可有上差下尋江波?」
陸青河看完,兩根手指搓了搓信紙邊角。
「上好的江南硬黃紙,十文錢一張。」
他抬眼看向納蘭書韻。
「尋常飯都吃不上的災民,拿這種紙寫匿名信,問朝廷派不派差事?」
納蘭書韻冷笑一聲。
「所以這是探子,這信十天前打頭從南邊寄出,可江南道報災的六百里加急摺子,據我所知,是前天晚上才進的京城。」
陸青河往後一靠,嘴角扯出一抹冷意。
「這就是真見鬼了,地方衙門還沒告訴皇帝遭災了,民間就先寫信問皇帝要不要派欽差。」
這種未卜先知,只有一種解釋。
江南那邊早就在籌備掩蓋災情了,但在蓋蓋子之前,他們得先探探京城裡那位女帝,會不會心血來潮,冷不丁派撥人潛下去核實。
他們需要京城的風向。
「咯吱」一聲,門被推開。
賈詡搖著羽扇進來了。
他步子很穩,甚至有空先對納蘭書韻拱了拱手,才走到陸青河跟前。
「主公,驛遞房和兵部外檔,查清楚了。」
他從大袖裡掏出一掌寬的票據,推到陸青河手邊。
「朝廷派去江南的那二十三人隊伍,名頭掛的是工部河道巡檢司,不是正經核災名目,是借的殼。」
「他們出京的日子是初七一早,按規矩,路引和兵部關防大印,初六夜裡才落在正本上。」
賈詡手指輕輕點在帳條上。
「但初六剛過正午,這路引上的出京路線、同行者職官名冊,就全被人謄抄了一份副件,走的是內檔查閱的損耗。」
陸青河低頭看去。
簽收損耗那一欄,寫著一個頗為板正的名字。
馮成。
「說說底細。」
「兵部車駕司借調在驛遞房當差的從九品書吏。」
賈詡隨口報出履歷。
「幹了快十年,老實巴交,平時三棒子打不出個響屁,拿二兩八錢的死俸祿。」
陸青河樂了。
「老實人辦大事。」
「是幹了票大的。」
賈詡皮笑肉不笑。
「這老實人,三天前在城東桂樹胡同,直接現銀盤了個獨門跨院。」
「而且當天晚上,就從外頭牙婆手裡,花一百五拾兩整銀,提了個新進京的揚州瘦馬,包了起來。」
一個月二兩多俸祿,十年不吃不喝才三百兩。
一出手就在京城買院子、包女人。
這錢哪來的,大家都懂。
這是把那二十三條人命賣了個好價。
陸青河用指扣敲了敲桌子。
「讓老典去,直接連人帶被窩綁去地窖。」
「急了。」
賈詡拉開椅子坐下。
「主公,這馮成就是個筆桿子,他連個出城遞信的門路都沒有,更不認得江南商路,這銀子絕不是他自己談的價。」
抓一個馮成容易。
但抓了他,上面遞錢的、聯絡的這套黑線,立馬就會斷尾求生。
陸青河收起手令,看了一眼窗外天色。
「五嫂去摸底了嗎?」
剛才一查出名字,他就打發白淺淺去踩盤子了。
對付這種藏小金庫的外室,前魔門聖女最在行。
門從外頭推開。
白淺淺閃身進來,順手拿過陸青河手邊的粗茶,灌了一口。
「去了,沒見到正主。」
「我翻牆進去探了那小院子,馮成本人這幾天當值,不住這頭,只有那買來的外室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