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淺淺頓了一下,語氣壓得很低。
「但有意思的是,那院子不光我去了。」
「昨晚還去了一撥人。」
賈詡眼睛一亮。
「滅口?」
「還沒動手,只是踩盤子認門。」
白淺淺冷笑。
「我認得那種下腳的印子,沒翻抽屜沒翻箱櫃,只查大門的鎖鼻和後牆高度,這是殺手做事前的探路。」
陸青河聽懂了。
背後出錢買路線的主雇,非常講究成本控制。
利用完了,殺全家滅口,死無對證,這套組合拳打得很油滑。
「這幫人,還真是不捨得出撫恤金啊。」
陸青河活動了一下脖子。
「行,盯緊那院子,別讓他死了,留活口,才能抄他們真帳。」
陸青河定下調子。
從報社出來,外頭天已經擦黑了。
夜裡的京城,風裡帶著點涼。
城東桂樹胡同。
這是一片雜院和獨門小院混建的地方,平時住的都是些中等人家,甚至破門落戶的主兒。
像馮成這種新買進的揚州瘦馬,哪怕包在深閨,也惹人眼球。
白淺淺和楚紅袖一前一後,早蹲在胡同口的酒旗後面。
楚紅袖抱刀不語,連呼吸都和風聲融成一塊。
白淺淺扯了一把瓜子,低頭磕著。
「你說那慫貨今天敢來?」
「會。」
楚紅袖眼皮都沒抬。
「老鼠囤糧,總要回頭看才踏實。」
果然,不到三更天。
胡同另一頭,一個穿著褐色公門布衫的人,低著頭,從陰影里快步走出來。
個子不高,後背微駝,走兩步還要回頭張望一下。
這是標準的「心裡有鬼」步法。
這人到了胡同一處朱漆斑駁的門前,先看對門有沒有滅燈,才在門軸稍靠上的地方扣了三下一停,又扣兩下。
這是暗號。
院裡的門輕響,漏出半張女人臉,隨即開了條縫,把他放了進去。
「正主到了。」
白淺淺丟了瓜子殼,拍拍手就要下房。
「別急,主公的意思是放長線,摸魚骨。」
楚紅袖一把拽住她袖口。
那股從聽雪樓帶出來的沉穩執行力,在陸府沒人比得了。
兩女無聲從房簷掠過,穩穩落在那處獨門跨院的後窗外。
院子裡靜得很。
堂屋裡沒點全亮燈,只有一盞昏黃油燈。
馮成沒去裡屋和外室溫存,徑直走到堂屋。
那個揚州瘦馬還在外間絞著帕子,怯生生叫了句:
「老爺不是當差麼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馮成的嗓音都在發顫。
那是極度恐懼帶著急切發出來的低吼。
他顧不上許多,直接趴在供桌左邊的一塊青磚上。
那青磚被他用一把割蠟小刀,一點點挑松。
後窗外,白淺淺用指尖頂開一點窗縫。
就看著這老實巴交的書吏,滿手泥土,從青磚下提出一個用厚油紙包著的長條。
那是他的命根子,也是他的催命符。
他迫不及待開啟第一層油紙。
裡面全是銀票邊角,大通銀號的百兩面額,厚厚一沓,少說兩三千兩。
但真正讓馮成兩眼發光的,不是銀票,而是從銀票底端滑出來的一塊銅製腰牌。
那不是官牌。
是塊帶著漕運波浪紋,中間雕著江波和船錨暗紋的銅牌。
楚紅袖眼力極好,一搭眼就看見這「水」字銅牌上,有個極隱晦的三角缺口。
那是大商號行走水路免驗通行的暗記。
馮成把銅牌緊緊攥在手心裡,又把銀票仔細重新包好。
他看都沒看那個被他買來的女人,急匆匆站起身。
「你在家待著,外頭有人敲門萬不能開!若明天天亮我沒回,拿著櫃裡首飾自己跑!」
這話撂得絕狠。
說明他敏銳察覺到了殺機。
或許是前天買院子,也許是那筆錢的數目,終於讓發熱的頭腦醒過味兒來了。
他清楚自己賣二十多條人命收錢的下場。
這種活兒,只有死人最保密。
馮成不敢留在那了,這是要把命拴在褲腰帶上去投誠。
他推門而出,一路小跑沒個官樣,完全是用命在狂奔。
他跑,房頂下的兩道影子就跟著他。
「他去哪?這可是往內城富賈區走啊。」
白淺淺看他奔向燈火通明那塊,略感意外。
正常捲款跑路,都是朝城門、水西關走,哪有往城心富貴窩扎的。
馮成喘了一路,進了一條後巷。
停在一家叫「通平碼頭行」的四合茶樓外。
這是個做江南一帶米鹽水絲南北貨的大牙行,白天車水馬龍,這會兒連個紅燈籠也是半熄的。
他沒敲門。
只在虛掩側門上,用那枚帶暗痕的銅牌,敲了敲實木擋門。
門開了。
一個穿著綢緞馬褂、大腹便便的中年掌柜,從裡面探出頭。
他看清楚是馮成,眉頭一皺,滿臉隱秘不耐,像活吞了蒼蠅一樣把人拽開。
這幕讓白淺淺看得十分清爽。
顯然,掌柜沒少和馮成演這戲碼。
這是買路線、驗金身的長期聯絡人。
「你懂不懂規矩!這時辰找死!」
掌柜壓低喉嚨。
「我不來就真死了!」
馮成發狠,把銅牌塞過去。
「我要見上面的人,要不就把你們全抖在應天府尹的公堂上!」
掌柜一把奪回銅牌。
「進去再說!」
兩人進了側門,把落栓合嚴實。
一丈開外的陰影中,有人輕飄飄落在一叢迎客松上。
「摸全了。」
白淺淺冷笑。
「江南漕紋銅牌,走京中牙行,通江南商庫。」
楚紅袖轉頭望向黑暗中的一個方向。
「你盯著,我去回稟。」
....
兩盞茶後,陸府密議。
這會兒賈詡連羽扇都沒帶,就匆匆趕到主桌旁。
連帶著,正查家裡帳的顧清寒也被叫了來。
「江南鹽商、米行,這是借通平碼頭這個白手套,在京里買眼睛。」
聽楚紅袖和白淺淺覆盤之後,這層皮算是全剝清了。
顧清寒手指搓著帳本。
她熟悉這些大魚的腥味,臉色頓時冷嘲。
「那是自然,要是不買路,怎麼讓官道變河道?水面下一隻手吃金條,只留給朝廷幾個餓死的災民。」
她抬眼看向陸青河。
「這是吃人血.饅頭,吃到你的差役頭上了!江南那些世族、大商幫的財力,你還不清楚?」
「我清楚。」
陸青河不僅清楚,而且門兒清這裡頭的噁心邏輯。
這就是標準的把生意做進災區,用糧價捏百姓的命,用情報割皇帝的眼。
那幾十號核災先遣的命,在這些大買賣人眼裡,比一船糧食還不如。
這就是那個慫包書吏,能隨隨便便拿幾千兩好處的原因。
陸青河沒動氣,只看了一眼掛鍾。
「今夜能收網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