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後,順天府城北義莊。
地界偏,屋裡全是霉味和燒焦的香燭混雜的怪味。
陸青河帶著賈詡和葉琉若進了停屍房的偏門。
一張破涼蓆上,躺著個穿著綢面罩衫的老頭。
這就是昨天突然暴病的禮部老胥吏,錢老西。
看面相,走得很安詳。
隨行的小吏站在一邊磕巴著匯報:「陸大人,仵作看過了,沒有掙扎的傷,身上沒見血見淤,初步看是常年的老心疾引發氣促,厥過去了,家裡人正準備領走下葬呢。」
賈詡在一旁搖了搖羽扇,輕聲道:「這心疾真會挑時候湊熱鬧。」
葉琉若戴上一副天蠶絲手套。
她走上前,一把扯開屍體的領口。
一不摸骨,二不見針。
她只用兩根手指在死者頸下的脈搏處壓了壓。
接著扒開死者的眼皮,又湊近死者的鼻腔聞了半息。
就看了這麼三個動作,葉琉若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什麼心疾,是殺人。」
那小吏嚇了一跳,趕緊閉嘴退到門邊去。
陸青河問:「二嫂,怎麼殺的?」
「先服了小劑量的散氣草混合酒水,這東西毒性不大,單獨吃死不了人,只會讓人四肢脫力、胸口發悶發緊。」
葉琉若邊摘手套邊說:「等他渾身使不上勁兒軟在床榻上時,兇手用軟和的枕頭被褥直接捂住臉悶死的。」
賈詡眼中精光一閃。
「先奪其力,再掩其息,掙扎幅度極小,事後除了臉色微紫,看不出半點刀兵硬傷,這是老手最愛用的偽裝猝死法門。」
陸青河聽懂了。
如果是普通朝廷鷹犬、錦衣衛去滅口,那是直接灌毒酒或者橫樑上一掛。這種悶死的干法,透著一股子江湖市井的糙味兒。
葉琉若這時從藥箱拿出一根銀針,走去挑動死者的手指。
「還沒完。」
她在錢老西掙扎時摳向掌心攥得緊緊的右手指甲縫裡,挑出了一撮發青的底灰。
葉琉若拿藥用皮紙接住,放在鼻尖輕輕一嗅,眉頭微蹙。
「這是青礬伴著苦葉粉。」
陸青河沒聽過這偏門名堂:「治什麼病的?」
「不治病。」葉琉若把紙包遞給他:「這是尋常江河貨船用來灑在陰暗底艙,防著糧食和綢緞霉爛的土方防潮乾粉,達官貴人家裡點沉水香防潮,只有跑下等水路貨場的人,鞋底和指甲里常年滲這種賤味兒。」
線索就在這撮青粉上合攏了!
水路貨場、防潮青粉、糙手法的滅口方式。
這不是殺手組織的活兒,這是對方直接動用了手下跑船搬貨的心腹做了這單黑業務。
也就是從通平碼頭行里出來的人!
就在陸青河要把這線死死捏住時。
義莊的破木門「吱呀」一聲從外頭被人推開。
白淺淺連門檻都沒邁進來,站在穿堂風口嫌棄地揮了揮手邊空氣。
「你們一大早就來這聚陰地吃氣兒,真有閒心。」
陸青河轉頭看她。
「有屁快放。」
「城東那邊出變故了。」白淺淺斂了笑意,直接把剛查到的事撂底:「那個通平碼頭牙行的掌柜,今天一大清早就放出門板說家裡有白事,閉門謝客不拉買賣了。」
賈詡羽扇停了。
「謝客?他這是嗅到馮成失蹤的不對勁了。」
白淺淺接著點頭:「我扒他們家後院牆頭看了,那掌柜不僅謝客,連後院正庫的帳房都鎖了,現在有兩個短打扮的夥計,正在馬房正往兩輛帶篷蓋的車上搬箱子,裝的全是細軟和大額的全國通兌銀票。」
「這是要跑路。」
他意識到馮成昨夜沒送信回來,猜到是事情敗露。
自己要是還留在京城,順藤摸瓜今明兩天朝廷的牌票絕對要發到他門上。
跑回江南,回到那幫官商老東家的地盤,他才能閉緊一張嘴.活命!
賈詡冷眼看向陸青河:「主公,魚咬線想切鉤跑出水了。」
陸青河拍掉手上的沾的灰木屑。
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方巾擦了擦手。
這掌柜跑不掉,他的所有籌碼在這兩天的探查下已經被陸青河扒乾淨了。
這種白手套一旦抓實在手,江南核災的阻力傘到底傘骨是什麼材料供貨的,全能交代清楚,比那紙文書硬得多。
「他想出水得問問我的漁網結實不結實。」
陸青河直接轉身向門外走去。
「不盯了。」
「今晚老典紅袖帶路,摸進城東牙行,把那個想跑的掌柜直接提著腳脖子帶回地窖來,把江南的門道給他撬開。」
「明早一過,拿到這份口供,我就入宮請旨,去江南會會他們那套生財大法!」
夜色落得很沉。
城東,通平碼頭行。
厚實的黑漆大門緊緊掛著鎖板。
門外連個守夜的燈籠都沒掛。
「砰!」
一聲巨響,兩扇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面暴力踹開。
典韋光著膀子,手裡拎著根折斷的粗木車轅,大步跨過門檻。
「姓錢的掌柜!滾出來給錢!」
典韋扯著破雷般的嗓門大吼。
院裡的護院家丁全被驚醒了,十幾個人提著棍棒衝出來。
「短斤少兩坑老子的南貨!今天不賠錢,老子拆了你這破店!」
典韋掄起車轅,一棍砸碎了院中間的大水缸。
簡單,粗暴,合情合理。
護院們見他只有一個人,立刻圍上去動手。
典韋咧嘴一笑,拎著棍子就衝進了人群,下手極有分寸,只斷手腳不傷命,前院瞬間亂成一鍋熱粥。
同一時間,牙行後院。
掌柜正滿頭大汗地催著兩個親信死士裝箱。
他把一沓全國通兌的銀票塞進夾層,兩隻手抖得止不住。
「快點捆!前院怎麼回事?地痞惹事?」他急得團團轉,「別管他們,把後門馬車套好,我們馬上走!」
話音剛落。
頭頂瓦片輕輕一響。
一道紅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後。
兩個親信死士甚至沒來得及拔刀,頸部大動脈就挨了重重一擊,直接軟倒在地。
掌柜聽到動靜猛回頭,後頸一緊,整個人被直接提到了半空中。
楚紅袖單臂掐著他的後脖頸,另一隻手把一塊布團粗暴地塞進他嘴裡。
「走去哪?」楚紅袖聲音極冷。
掌柜雙腿亂蹬,嗚咽著發不出聲。
楚紅袖腳尖一點,提著一個成年男人輕鬆翻過後牆,消失在黑夜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