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第二件事。」
陸青河抬手一指那幾塊木牌。
「凡是昨日、前日敢往江寧送糧送藥送鹽的商戶,一律都可來領牌!」
這話一出,站在人群邊上的幾個掌柜模樣的人,眼神頓時都動了,他們今兒一大早就到了,卻一直縮在人堆里,生怕露頭太早被人盯上,而現在陸青河當眾把這句話放出來,就是逼他們做個選擇。
領,還是不領。
領了,那就是站隊,不領,以後江寧這條新路,未必還有他們的位置!
陸青河早就看見他們了,卻故意不點名,因為他要的,是自己走出來的人,而不是被他硬拽出來的人。
果然,僵了幾息之後,一個四十多歲的矮胖掌柜咬了咬牙,第一個擠了出來,拱手行禮。
「陸大人,小號和盛糧行,願領牌。」
他這話一出口,旁邊另外兩個人臉色頓時都變了,可也正因為有人先站了出來,後頭那些人的膽子立刻也跟著大了幾分。
「萬平碼頭鋪,也願領!」
「順昌鹽號願跟著大人走這條路!」
三個,夠了。
陸青河看著他們,臉上終於多了幾分笑意。
「好,來人,給牌。」
書吏立刻把木牌一塊塊遞了過去,幾個掌柜接牌的時候手心全是汗,可木牌一到手,人卻像一下子站穩了些,他們怕,可他們更怕錯過。
陸青河站在台階上,當著全城人的面把話徹底說透。
「這牌不是給你們撐面子的,是給你們保命的!」
「只要持牌入江寧的貨,被人截,被人扣,被人燒,我陸青河認帳,查得出來是誰動的,我就查到誰頭上,查不出來,我就把整個江寧翻一遍給你們找!」
說到這裡,陸青河微微一頓,目光也陡然冷了下來。
「但有一點,你們也給我記住。」
「領了牌,就別跟我玩兩頭吃!」
「誰敢一邊拿我的護運牌,一邊背地裡還給沈家、給巡撫衙門送信,我就讓他比今日遊街那幾個還難看!」
幾位掌柜心頭同時一凜,這話既是給甜頭,也是直接亮刀子,可話說到了這個份上,反倒更讓他們心裡踏實,因為他們最怕的從來不是被人罵站隊,而是主事的人自己沒膽。
而眼前這位陸大人,顯然不是那種人!
事情一件件壓下去,府衙門前那股亂糟糟的氣,竟真被他慢慢捋順了,就在這時,外頭忽然有小廝快步進來,壓低聲音稟報。
「大人,巡撫衙門來人了。」
陸青河眉梢輕輕一挑。
「哦?」
「來的是林巡撫的幕賓,姓韓,帶著名帖,說是奉巡撫大人之命,前來與大人共商災務。」
「共商災務」這四個字,那小廝自己說出來都透著不信,底下幾個剛領了牌的掌柜臉色當場就是一變,巡撫衙門偏偏這個時候來人,誰都知道,絕不是來送溫暖的。
白淺淺靠在柱邊,嗤笑了一聲。
「這老狐狸,昨天還在封路,今天就來共商了?」
葉琉若攏了攏袖子,聲音冷冷。
「黃鼠狼給雞拜年。」
典韋更是直接,捏了捏拳頭,滿臉都是躍躍欲試。
「主公,要不俺也去先把那老東西的幕賓吊樹上晾一會兒?」
「別。」
陸青河抬手止住他,嘴角卻緩緩勾了起來。
「既然人家笑著送帖子上門,咱們總得給點面子。」
他轉頭看向那小廝,語氣不緊不慢。
「請進偏廳,茶上好點的,別讓人說我江寧現在窮得連待客都寒酸。」
說完,陸青河整理了一下袖口,慢悠悠往裡走去,嘴裡還隨手丟下一句。
「我倒想聽聽,這位韓先生,到底是來講和的,還是來替林振豐挖坑的。」
偏廳里,茶已經擺好了,不是什麼名貴茶葉,畢竟江寧現在這副樣子,真要擺太好的,反倒像是在抽人臉。
陸青河慢悠悠走進去的時候,韓幕僚已經坐在客位上了,此人五十來歲,身形清瘦,留著短須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袍,看著不像巡撫大人的心腹,倒更像個窮教書先生。
可陸青河進門第一眼就知道,這種人,最不能小看!
衣裳越素,心越髒。
「大人。」
韓幕僚起身拱手,笑得極穩。
「久聞陸世子大名,今日一見,果然少年英雄。」
「少來。」
陸青河擺了擺手,徑直往主位上一坐。
「我現在一聽見『久聞大名』這四個字就頭疼,因為後頭接著的通常都不是什麼好話,韓先生有事就直說。」
韓幕僚微微一頓,隨即笑意依舊不減。
「世子快人快語,老朽佩服。」
他說著重新落座,目光先掃了一眼桌上的茶盞,這才抬頭看向陸青河。
「其實也沒什麼大事,巡撫大人命老朽前來,不過是想同世子商量一句,江寧如今災情未平,城中剛穩,你我若繼續僵著,對百姓未必是福。」
這話說得是真圓,上來先不提巡撫衙門封路,也不提林振豐前幾日那一套,直接擺出一副大家都是為了災民的姿態。
陸青河聽完笑了一聲。
「韓先生這話說得我都快感動了,要不是前兩天林巡撫剛發文斷我藥路糧路,我還真以為他老人家是來跟我並肩救災的。」
韓幕僚臉色絲毫不變。
「誤會。」
「江寧前幾日亂象頻生,又有疫氣傳出,巡撫大人發文鎖路,本意是防亂,也是防病外溢,並非針對世子。」
「那可真巧了。」
陸青河端起茶,慢條斯理地吹了吹。
「每次我這邊剛有點活路,林巡撫那邊的誤會就正好堵上來,你們這誤會,還真是挺認人的。」
韓幕僚沒接這句刺,反而順勢往下轉去。
「世子鋒芒正盛,老朽也就不再兜圈子了。」
「巡撫大人的意思是,江寧案子可以查,災務也的確該辦,但查案歸查案,畢竟牽涉地方官紳、商路、倉儲,若全由世子一人統抓,難免顧此失彼。」
「所以?」
陸青河抬了抬眼,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韓幕僚緩緩開口。
「所以,不如將趙德言、王同知、薛平、沈萬金等要犯,暫時移交巡撫衙門會審,碼頭和糧道也交回巡撫統一排程,如此一來,世子便可專心安民治災,巡撫大人則負責梳理州縣商路,各司其職,豈不是兩全其美。」
這話一落,偏廳里的空氣都像安靜了一下,陸青河差點都給聽笑了。
好傢夥,嘴上說著共商,實際上這一開口,就是想把人、貨、路三樣一把全拿回去!
人交給你會審,那跟送回去滅口有什麼區別,碼頭交給你統籌,那跟讓新商路當場斷氣又有什麼兩樣,這算盤珠子簡直都快崩到他臉上來了!
陸青河放下茶盞,身子微微前傾,目光直直落在韓幕僚臉上。
「韓先生,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幾天在江寧忙傻了?」
韓幕僚搖了搖頭,神色依舊一派真誠。
「世子言重了,老朽只是想著,朝廷與地方總該同心,世子是奉旨辦事,巡撫大人也是奉旨牧守一方,何苦非要鬧到彼此難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