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明旨我明天就示出去。」
陸青河回過身,看向眾人,聲音不高,卻壓得住場。
「讓全城都知道,江寧不是無主之地,也不是林振豐靠一張嘴就能翻回去的地方!至於暗旨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頓了頓,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。
「咱們得搶時辰了。」
典韋一聽這話,立馬坐直了身子。
「主公,你說咋干,俺也去照做!」
陸青河卻沒急著下令,而是先看了一眼那名大內暗衛。
「還有口諭?」
暗衛拱手道:「有,陛下讓屬下轉告大人一句。」
「說。」
「陛下說,江寧可亂一時,不可爛成口實。大人若要殺,便殺得讓人無話;若要保,便保得讓人挑不出錯!」
陸青河聽完,沉默了兩息,忽然笑了。
女帝這話翻過來,其實就是一句。
你可以瘋,但得瘋得有用!
「回去告訴陛下。」
陸青河淡淡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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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江寧這口鍋,我會給她燒開,也會給她收住。」
暗衛拱手,不再多言。他來得快,走得也快,交完密旨,轉身便退入夜色,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。
屋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陸青河走到桌前,將那道明旨重新展開,放在最顯眼的位置。
「這一道,明天貼城。」
說完,他手掌按在那張江南水陸圖上,緩緩掃過江寧、碼頭、外縣、揚州方向,聲音沉穩而冷靜。
「咱們先把江寧坐成鐵桶。」
「誰來,都得按規矩進!」
次日一早,江寧府衙門前,比前幾日還要擁擠。
不是看熱鬧的人多了,而是盯命的人更多了。
災民盯著今天還有沒有粥,商戶盯著昨日那幾條船之後是不是還會有新路,城裡的小官小吏則都死死盯著,這位陸御史手裡,到底還有沒有更硬的牌!
陸青河沒讓人擺公堂。
他直接將昨夜那道明旨展開,掛在府衙門口最顯眼的地方。一旁還立起一塊木板,上頭寫著幾個大字:
「江寧災務,奉旨便宜行事。」
識字的,當場就往前擠。不識字的,則拼命扯著旁邊人的袖子追問。
「寫了啥?」
「陛下准了陸大人繼續查!」
「啥叫便宜行事?」
「就是江寧現在他說了算!」
這話一落,人群先是一靜,隨後像是一下開了鍋!
不是慌,而是所有人心裡那根懸了好幾天的弦,終於找到能落下去的地方了。
這幾天城裡最怕的,從來不是沒糧,而是不知道到底誰能說話。
趙德言廢了,巡撫衙門又在外頭壓著,碼頭和粥棚卻偏偏都握在陸青河手裡,所有人心裡都懸著一根繩,不知道哪頭會先斷。
如今女帝的旨意一掛出來,至少明面上,江寧有主了!
陸青河站在台階上,沒講什麼空話大話,只是淡淡掃了一眼下方的人群。
「都聽清楚了。」
「從今日起,江寧官倉、粥棚、藥棚、碼頭、護運,一併歸核災巡查衙門暫管。誰敢拿舊規矩、舊文書、舊衙門壓人,一律按抗旨論!」
聲音不算大,可台階上下幾層人,全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底下幾個還想裝糊塗的原江寧小吏,臉色當場就白了。
他們昨天還在私下商量,是不是還能借著巡撫衙門的名頭拖一拖、頂一頂。可現在這道旨意一出來,誰敢頂,誰就是跟皇帝頂!
陸青河沒給他們回神的機會,轉頭便看向典韋。
「把人帶上來。」
「得嘞!」
典韋今天沒扛那半截旗杆,改提了一根粗木棍,沖後院一聲吼,兩個被捆得像粽子似的小吏和三個胥役,立刻被拖了出來。
有往施粥點裡摻沙的。
有夜裡幫著拖屍填坑的。
還有一個,是專門趁亂偷挪藥材,打算拿出去賣高價的。
幾人一被拖出來,底下百姓頓時就認了出來。
「就是他!那天拿棍子抽我娘的就是他!」
「這個狗東西我見過!夜裡推車拖人!」
「藥是他偷的?我家娃前日差點沒藥吃死!」
原本還算克制的人群,瞬間又炸了!
那幾個胥役嚇得腿都在發抖。
他們本以為自己最多就是被打一頓、關上幾天,誰能想到,今天竟然會被直接拖到府衙門前,當著全城人的面晾出來!
陸青河站在上方,神色平淡。
「念。」
旁邊一個臨時招來的書吏立刻展開供詞,大聲念了起來。
「江寧府胥吏劉大寶,奉王同知之命,於施粥點中摻沙,以顯鍋滿……」
「夜役周三刀,奉差頭之命,於城北石灰坑處拖埋流民屍身七具,小吏二人……」
「藥房雜役葛六,趁亂挪走止熱散三包、退瘧草兩束,藏於西市……」
每念一句,底下的罵聲就重一層。
可這一次,罵歸罵,卻再沒人亂沖了。
因為他們已經看明白了!
這位陸大人,不是只會當眾問話、嚇唬嚇唬人,他是真的會一條條往下拎,一筆筆往下算!
陸青河等供詞念完,這才開口。
「這些人,不是大官!可你們別忘了,平日裡,正是這些小鬼,最貼著你們的命根子。」
「知府能空倉,靠的是下面這幫人跑腿。」
「死人能被埋,靠的是下面這幫人推車。」
「連一包救命藥都能被偷,也還是靠這幫人伸手!」
說到這裡,他掃了一眼那幾個已經癱軟下去的人。
「本御史今日不殺他們。」
底下人群一愣。
那幾個胥役和小吏更是猛地抬起頭,像是一下抓住了什麼活路。
可下一句,立刻就砸了下來!
「先遊街!」
「把他們綁去三處粥棚、兩處藥棚和城北屍坑邊走一圈,讓他們自己把自己幹過的髒事,一句句喊出來!」
「誰敢少喊一句,打!」
這話一落,底下人群先是一靜,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大的叫好聲!
這可比直接打一頓還要誅心!
讓這些平日裡仗著衙門身份作惡的小鬼,自己扯著嗓子向全城認罪,等於把他們的臉皮一層層扒到底!
典韋最喜歡這種差事,立刻咧嘴笑了。
「主公放心,俺也去讓他們喊得比唱戲還響!」
那幾個胥役一聽,魂都快飛了。
「大人!大人開恩啊!」
「我真是聽命辦事!」
「別讓小人遊街!小人以後沒法活了啊!」
陸青河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。
「你們還知道沒法活?」
「拖下去。」
兩個原本還心存僥倖的小吏,當場就哭了出來。
可到了這一步,已經沒人會同情他們了。
台下百姓看著他們被拖走,臉上的神情都很複雜。
解氣!
又發寒!
因為所有人都已經看明白了,規矩,真的變了!
以前是大官吃肉,小吏喝湯,災民啃泥。
可現在這位陸大人,連最不起眼的那層湯渣,都不打算放過!
做完這第一件事後,陸青河又看向一旁堆著的幾塊新木牌。
這些木牌都不大,卻打磨得十分整齊,正面燙著「護運」兩個字,背面還蓋著臨時銅印。
這是昨夜連夜趕出來的。
專門給那些願意繼續往江寧運糧運藥的小商號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