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大內暗衛單膝跪在門口,雙手托著密旨,頭壓得很低。
可屋裡沒人真敢把他當成一個普通傳旨的,這種人平日裡都只在御書房和內廷走動,輕易不會露面,一旦露面,就絕不會是小事!
陸青河盯著那封密旨看了兩息,這才伸手接過。封皮很厚,一摸就知道,裡頭絕不止一張紙。
「辛苦了,進來說。」
陸青河語氣平靜。暗衛起身,動作利落乾淨,走進屋後順手將門帶上。
門一合,屋裡的氣氛頓時又沉了幾分。
葉琉若、白淺淺、典韋、楚紅袖都沒有出聲,只是目光齊齊落在陸青河手上。
陸青河先拆開外層封皮,果然,裡面不是一份旨意,而是兩份。
一封是捲軸樣式,蓋著明黃大印,堂皇威重。
另一封則窄一些,紙色微沉,封口處壓著一道小印,不是正式國璽,而是女帝私用的內廷璽痕。
「還真是兩封。」
陸青河低聲說了一句,抬頭看向那名暗衛。
「先念明的?」
暗衛拱手道:「陛下口諭,明旨可當眾示人,暗旨只許大人一人拆閱。」
行,規矩分得倒是明白。
陸青河先展開那道明旨,一眼掃過去,心裡立刻有了數。
女帝沒有說太多廢話,第一句先肯定他「查核江寧災務、開倉濟民、緝拿貪墨、整飭商路」有功,第二句便直指重點!
准其以「核災巡查御史」之名繼續便宜行事,江寧災務、涉案人犯、糧藥排程、碼頭護運,一律可由他暫攝,不必再候巡撫復文。
這句話,很值錢!
等於女帝親手給他在江寧蓋了章。以後林振豐若還想拿「你越權了」「你亂政了」這一套來壓他,就得先掂量掂量,自己是不是要跟天子硬頂!
陸青河看完,眼裡終於浮出一絲笑意。
「陛下這道明旨,來得正好。」
他抬手一揚,把明旨遞給典韋。
「老典,看得懂幾個字?」
典韋接過去,齜著牙盯了半天,最後很誠實地搖了搖頭。
「俺就認得『陸』字和『殺』字。」
白淺淺一聽,頓時樂了。
「你這字認得還挺偏門。」
「夠用了!」典韋一點不覺得丟人,「有主公的名,再有個殺字,那不就是聖旨讓俺狠狠幹活麼!」
葉琉若翻了個白眼。
「你這腦子,適合拿去熬藥。」
陸青河沒接他們的茬,只轉頭看向那暗衛。
「這道明旨,我明日就會在江寧城內示出。還有呢?」
暗衛低聲道:「陛下另有口諭,江寧之局,陸大人可放手去辦,若有人再以官面文書阻撓,視作抗旨!」
這就更硬了!
白淺淺嘖了一聲。
「看來陛下在京里,也是真坐不住了。」
陸青河沒說話,只將那道明旨緩緩捲起,放到一旁,隨後目光落在第二封暗旨上。
這封,才是真正要緊的話。
他看了眼屋裡幾人,淡淡道:「都先坐著。」
幾人也知輕重,沒有多問。陸青河拆開那道暗旨,緩緩展開,只看了前幾行,他臉上的笑意就沒了。
女帝這封暗旨,字句不多,卻句句壓人!
先說的是京中形勢,這幾日,江寧的訊息已經陸續傳回神都,朝中主和、主穩、主藩王制衡那幾派,全都動了起來。
有人說陸青河雷厲風行,是替天子剪除江南毒瘡。也有人說他擅開殺戒,煽動災民,壞了地方綱紀。還有人更毒,直接把江寧如今的動盪反咬成「女帝任用私人,縱世家世子攪亂州郡」!
而這背後的推手,不是別人,正是齊王在京中的門路。
齊王本人雖不在京,可他多年經營的那些言官、清流、舊臣、門客,已經開始藉著江南的風向,在朝堂上煽火了!
陸青河看到這裡,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。
齊王這老東西,手比他想的還長!江南這邊還沒正面露頭,京城那邊就已經先發力了!
女帝在暗旨里把話挑得極直。
江寧,必須儘快穩下來!
不是裝出來的穩,而是真正把糧路、藥路、碼頭、人證、帳證,全都死死抓在手裡,讓任何人都沒法把「江寧已亂」這四個字扣到她頭上!
除此之外,暗旨里還點出了第二層。
齊王府使者,已經離開藩地。
身份未明,名義未明,但去向極可能就是江南。
換句話說,留給陸青河的時間,不多了!
要麼在那使者到來之前,把江寧坐實,把局面徹底卡死!要麼等藩王的人一到,林振豐、沈家殘線、江南商會餘黨,甚至京中那些藉口「安撫藩王」的大臣,都會順勢一起壓上來!
陸青河看到最後,暗旨末尾只留了一句女帝親筆批語:
「朕給你刀,你便給朕一個能堵住滿朝嘴的江寧。」
看完這句,他緩緩將紙折起。
屋裡一片安靜。
白淺淺最先看出不對,眯了眯眼。
「不是好話?」
「算不上壞話。」陸青河將暗旨收入懷中,聲音平了幾分,「只是京城那邊,也開始起火了。」
典韋聽得不太明白,皺眉道:「京里起火,關咱江寧啥事?不是有陛下坐著麼?」
「有皇帝坐著,不代表底下人就不燒柴。」
陸青河看了他一眼。
「江寧若是亂了,京里那些人就能說是我辦砸了,順帶再給陛下扣一個『識人不明』的帽子。」
典韋一聽就怒了。
「放他娘的屁!主公在這兒又是開倉又是抓貪官,誰敢說你辦砸了,俺也去回京敲碎他腦門!」
葉琉若冷聲道:「你先把你自己的腦門保住再說。」
陸青河卻沒被逗笑。
他現在腦子裡轉得極快。京城朝爭一起,就意味著江寧這邊不能再慢慢熬了。原本他還可以一層層拔沈家的線,一步步耗林振豐的氣,可現在不行了。
女帝要結果!
齊王的人,也快到了!
江寧這塊地,必須儘快坐穩!
「那暗旨里還有別的?」白淺淺盯著他問。
「有。」陸青河沒全瞞,「齊王府的人,已經從藩地動身了。快的話,不日就會進入江南。」
這話一出口,屋裡幾個人的神色都變了。
楚紅袖最先開口,聲音依舊平淡。
「那就先清耳目,人來之前,江寧城裡的眼,得先拔乾淨。」
她想得最直接。既然人要來,那就絕不能讓對方在進城之前,先把這邊的虛實摸透。
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陸青河點頭。
葉琉若則皺起眉頭。
「齊王的人若來,不會只是帶刀的,更可能是帶身份、帶文書、帶著一層比林振豐更難纏的皮。你現在要做的,不止是防人,還得防他們藉著名頭接管局面。」
這話很準!
藩王府的人真到了,麻煩從來不在武力,而在名義。
你敢不敢攔?
你若攔了,外頭會不會說你抗藩王、擾宗室?
白淺淺懶洋洋地轉著銀針,眼神卻冷了幾分。
「那就得趕在他們之前,把城裡該拿的全都拿牢。人證、貨路、商心、民心,少一樣,後頭都麻煩。」
「不錯。」
陸青河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外頭江寧府衙中忙進忙出的衙役和災民。
這座城,還沒真正活透。
但它已經開始有了脈!
而現在,他必須把這一點脈,迅速變成筋骨!
不能等人來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