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沈萬金那邊出來後,陸青河沒回前堂,也沒去施粥點,而是直接轉進了江寧府衙後面的議事房!
這地方原本是趙德言和幾個幕僚私下商量怎麼分肥肉的,現在桌上那層厚厚的茶垢都還沒刮淨,人卻已經換了主人!
屋裡很快就坐滿了人,葉琉若第一個進來,手上還沾著藥汁,明顯是剛從藥棚趕回來,她把一疊方子往桌上一拍,人還沒坐下就先開了口!
「我只說一遍,城北那邊的發熱人數還在漲,病棚已經不夠了,若明天早上再沒有新的藥材和淨水,別說你坐死江寧,你連活人都要坐沒了!」
她說話從來不繞,能罵的時候罵,不能罵的時候更直接!
陸青河點了點頭。
「二嫂先別急,藥材昨夜那批已經入城了,新藥棚的宅子我也讓人騰了,你先說,最缺什麼。」
葉琉若皺著眉,抬手在桌上一點一點地數。
「缺人,懂煎藥的,懂熬水的,敢進病棚伺候的,全都缺,缺布,遮口的布巾不夠,擦身的舊布也不夠,還缺時間,屍坑不處理乾淨,藥就是往無底洞裡倒!」
說到最後一句,她眼神冷得厲害。
「還有,你別老想著砍人,有些病不是砍得贏的。」
典韋坐在旁邊,聽得有些不自在,摸了摸鼻子。
「俺也去沒老想著砍人啊。」
葉琉若轉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昨夜用那半截杆子拍飛了七個人,今天早上還在院子裡找有沒有漏掉的。」
典韋張了張嘴,最後硬是憋出一句。
「那是他們欠拍。」
屋裡幾個人都沒忍住笑了一下,氣氛總算稍微鬆了點!
白淺淺翹著腿坐在窗邊,手裡把玩著一根銀針,慢悠悠接過了話。
「我這邊也有話,沈家的幾條暗線,昨夜被我摸掉了兩條,商會下頭那幾個小頭目,已經開始互相猜誰先賣了誰,只要再壓一把,他們自己就能先咬起來。」
陸青河抬眼看向她。
「齊王的人呢,有風沒?」
楚紅袖一直靠著門邊,聽到這裡,低聲開了口。
「那就先把江寧城裡能藏人的地方清掉。」
她話少,但每一句都落在點子上!
「沈家舊庫、商會暗巷、漕幫碼頭、巡撫衙門留在城裡的耳目,我都能慢慢拔。」
陸青河點了點頭。
「你負責清刺頭,尤其是沈家那幾個會跑腿傳話的,不用都殺,先拿住。」
楚紅袖應了一聲,沒再廢話。
典韋終於等到自己能插嘴的時候,立馬把身子坐正了些。
「主公,俺也去守啥?」
他問得很認真,陸青河看了他一眼,也認真了起來。
「你守兩樣,第一,碼頭,第二,糧道,昨夜第一批糧藥能進來,是因為咱們親自去了,接下來肯定還會有第二批、第三批,只要進來的船一趟趟穩住,江寧這邊的人心就穩得住!」
「碼頭上,誰敢搶,打,誰敢燒,打,誰敢堵船,照舊打,糧一入城,再由你帶人盯到施粥點,別讓中途被人調包,也別讓人趁亂截走。」
典韋聽得兩眼發亮,連連點頭。
「這個俺也去會!看糧俺最在行,誰敢偷一粒,俺也去把他手塞進他嘴裡!」
葉琉若聽得眉心直抽,懶得理他。
陸青河又看向桌上那張攤開的江南水陸圖,江寧這幾日的局,他腦子裡已經過了很多遍,官倉案破了,趙德言廢了,沈萬金抓了,林振豐被逼退了一步,第一批糧藥也進來了,可這些都還只是江寧這一個點!
江寧若是孤著,再怎麼折騰,也只是座死城裡多活幾日,真正的麻煩還在外頭,周邊州縣沒動,巡撫衙門的文網沒斷,齊王的人還可能正在路上,江南這盤棋,才剛剛把第一塊石頭搬開!
「都聽好了。」
陸青河手指在圖上點了一下,聲音慢了些,卻更穩了。
「從今天起,江寧這邊不再只查案,查案是把爛肉剖開,可剖開之後,人還得活。」
他抬頭看了幾人一眼。
「所以,接下來有三件事要同時做,第一,城內穩住,施粥、藥棚、屍坑、水路,一件都不能塌,第二,商路往外伸,不能只等江寧本地人醒,得讓外頭看見,現在跟著咱們走,有活路,有銀子,也有人護,第三,盯齊王線,人一旦南下,咱們得比他們先知道。」
白淺淺笑了笑。
「說白了,就是一邊救命,一邊拆家,還得防著外頭有大人物來摘果子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陸青河也笑了,「不過果子不是他們的,是我從爛泥里摳出來的,誰敢伸手,我剁誰手!」
這話說得很直,屋裡幾個人卻都沒覺得誇張,因為他們這一路就是這麼過來的,先是京城斗蠻子,後是江寧砸官倉,陸青河這人平時嘴上沒個把門,可真到了關鍵地方,從來不虛!
議事說到這裡,差不多該定的都定下來了,葉琉若抱起自己的藥方子,起身準備走。
「我回病棚了,今晚再有新來的發熱病人,直接送北邊新院,誰敢亂擠,腿打斷了抬過去。」
「行。」
陸青河點頭應下。
典韋也站了起來,扛上旗杆。
「俺也去碼頭再轉一圈,昨晚有個跳河跑了的,俺也去總覺得沒打夠。」
白淺淺翻了個白眼。
「你這腦子裡就沒別的了?」
「有啊。」典韋很誠懇,「還有吃飯。」
屋裡又笑了一下,可就在這時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敲擊聲,不是衙役通報的那種拍門,也不是匆忙跑來的腳步,很輕,輕得像有人用指節在門框上敲了三下!
楚紅袖眼神瞬間一冷,身子已經半擋到了陸青河前頭。
「誰?」
門外沒人答,下一刻,一道人影已經從院牆那邊一掠而落,速度快得驚人,等眾人看清時,那人已經單膝落在議事房門口,身上穿著一身壓得極低調的黑衣,腰間無刀,袖口卻繡著一道極淡的暗金雲紋!
不是江湖路數,也不是普通禁軍!
陸青河一眼就認出來了,這是女帝身邊的大內暗衛,而且還不是外圍的探子,而是那種平時只在御書房和內廷走動,輕易不會外放的人!
那暗衛落地後,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封封得極嚴的密旨,雙手呈上。
「奉陛下密命,送旨江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