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園裡,卻是一片死氣。
沈萬金被關在西廂偏院,門外有人守,窗外有人盯,吃喝不缺,衣裳也沒讓他破破爛爛,可越是這樣,越像是在養一頭待宰的牲口!
昨夜碼頭的訊息,他一早就知道了,因為今天天還沒亮,他手底下一個最會看風向的帳房,就在外頭哭著求見,說城裡幾家小糧號已經偷偷派人去探陸家的口風了!
這意味著什麼,他比誰都清楚,意味著江南這張靠恐懼和壟斷壓出來的網,已經開始松扣了!
門被推開的時候,沈萬金正坐在窗邊,手裡捏著一串佛珠,撥得很慢,他沒抬頭,就知道來的是誰。
「陸大人真是好精神,昨夜碼頭贏了一場,今天就有空來看我這個廢人了?」
陸青河走了進來,後頭只跟著楚紅袖一個,典韋那種動靜太大,不適合這種套話的局!
「廢人?」陸青河笑了笑,在他對面坐下,「沈會長若是真廢了,我今兒就不來了。」
沈萬金手裡的佛珠停了一瞬,這句話他聽明白了,陸青河還是想從他嘴裡掏東西!
「你想問什麼?」
「想問的很多。」陸青河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嫌難喝,又放下了,「但今天我不打算問帳,也不打算問鹽。」
「那你來做什麼?」
「來看看沈會長,睡得好不好。」
沈萬金終於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不必拿話試我,昨夜碼頭那一趟,是你贏了,但贏一趟,不代表你就真把江南握住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陸青河點頭,「所以我今天心情不錯,想給你個機會。」
沈萬金沒接話,陸青河也不急,往椅背上一靠,慢慢說了起來。
「你現在有兩條路,第一,繼續嘴硬,硬到最後,等江寧這邊的案子一層層扒開,你沈家的帳、商會的帳、林振豐的帳,能扣上誰算誰,到時候你活不活得成不好說,但沈家多半是要絕了!」
「第二,交一部分,換一部分,你這輩子做買賣,最懂什麼叫止損,現在局面到了這一步,再一文不吐,那就真是賠光了。」
這番話不算威脅,更像是在替沈萬金算帳,而沈萬金這種人,最吃的就是這一套!
他眼神動了動,沉默了片刻,忽然問了一句。
「若我真交,你保得住我?」
陸青河笑了。
「你也知道自己現在怕死了?」
「人到這份上,怕死不丟人。」沈萬金看著他,「我怕的不是死,是死得沒價。」
這話說得很真,陸青河反倒更信三分,這種老狐狸,真要一味裝硬,那多半是還沒被打疼,可現在他開始算自己能換來什麼,說明心態已經鬆了!
「我不保你全身而退。」陸青河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,「但你若交得值,我至少能讓你沈家的墳,不至於一個不剩。」
沈萬金眼皮狠狠跳了一下,他知道陸青河是在點他的祖宗祠堂,也是在點他的子嗣,人到了這一步,銀子是假的,香火才是真的!
屋裡安靜了下來。
過了許久,沈萬金才慢慢把手裡的佛珠放下。
「紙筆。」
陸青河沒動,只抬眼看著他。
「沈會長這是想通了?」
「想通個屁。」沈萬金苦笑了一下,「我只是突然發現,你這種人不按江南規矩來,跟你賭誰更能扛,最後倒霉的還是我。」
楚紅袖站在門邊,一聲不吭地把紙筆放到桌上,沈萬金提起筆,寫得不快,但手很穩!
第一張紙,他寫的是江寧商會下面幾家外倉的名目,以及兩條並不在官面上的運貨水道,第二張紙,他寫了幾個名字,都是商會裡平日不太起眼,卻真正管著碼頭、貨棧、船幫的人!
寫到這裡,他停了筆,抬頭看向陸青河。
「這些人,是次一層,你只要先拿住他們,江寧附近的商貨路,就能斷我一半。」
陸青河看著他,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,他知道,沈萬金這是真開始往外吐了,可吐出來的,都是邊邊角角,能傷筋,卻傷不了骨!
「繼續。」
陸青河只說了兩個字。
沈萬金扯了扯嘴角。
「陸大人,做買賣得講個來回,我都吐到這份上了,你總得讓我看看,你真能給我留口氣。」
「你想看什麼?」
「看你有沒有本事,在齊王的人到之前,把江寧坐穩。」
這句話一落,屋裡氣氛頓時就變了!
陸青河眼神一沉,嘴角卻反而勾了起來,上鉤了!
他今天繞來繞去,陪這條老狐狸磨了半天,就是在等他自己漏出這句話!
「齊王的人?」陸青河裝作不甚在意,抬手撣了撣袖口,「藩王在封地吃香喝辣,跟江寧這點破事有什麼關係?」
沈萬金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說,你繼續裝。
「你都查到那封信了,還在我面前裝傻,有意思麼?」
「有意思啊。」陸青河點頭,「看你什麼時候自己說出來,更有意思。」
沈萬金被噎了一下,沉默片刻,才緩緩開口。
「齊王府不會看著江南這塊肉被你一口口剁下來,林振豐能壓住一時,壓不住太久,商會若真亂了,後頭的人總得出來收場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所以,齊王那邊,不日就會有人南下。」
這句話一出來,屋裡靜得連窗外的風聲都聽得清!
楚紅袖眼神微微一冷,她不懂朝堂,但她知道,藩王府的人親自下場,跟商會和巡撫衙門根本不是一個分量!
陸青河卻沒露出太多意外,他早就猜到齊王不會一直縮在後頭,只不過現在從沈萬金嘴裡吐出來,這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!
「誰來?」
陸青河問了一句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沈萬金搖頭,「我這種做買賣的,平日夠不著王府正門,能知道有人要來,已經算多了。」
這話有真有假,陸青河聽得出來,沈萬金不是完全不知道,他只是不肯一次把牌打光,這才是他的老本行,低頭了,但低得不乾淨!
陸青河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沈會長,我發現你這人挺有意思。」
「嗯?」
「都這時候了,還想著分幾口慢慢吐,好拿自己當價碼。」
沈萬金沒反駁,只淡淡回了一句。
「人活到我這份上,不把自己賣到最後一寸,死了都閉不上眼。」
「說得對。」陸青河站起身,把那兩張紙收了起來,「你今天給的這些,算你開了個頭,我認,但也只是開頭。」
他走到門口,又停住腳步,回頭看了沈萬金一眼。
「齊王的人什麼時候到,我會自己查,你現在要操心的,不是別人來不來,是你接下來還能值多少。」
說完,他轉身往外走,楚紅袖也跟了上去。
等走出偏院,楚紅袖才低聲問了一句。
「他的話,信幾分?」
「七分。」陸青河負著手往前走,神色平靜,「他說齊王的人會南下,這事多半是真的,至於誰來、何時到,他知道的未必少,只是還不想全吐。」
「那為何不繼續逼?」
「逼急了就沒了。」陸青河淡淡道,「這種人,得一層層刮,他今天肯松這一步,不是因為怕死,是因為昨夜碼頭那一趟讓他看明白了,我不是只會查帳,我是真能把新路搭起來!」
他頓了頓,眼神也慢慢冷了下來。
「既然齊王的人要來,那咱們就更得快,在他們進江南之前,我得把江寧這盤局,徹底定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