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青河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「果然。」
「來講和是假,來替林振豐量我刀口有多深,才是真的。」
楚紅袖站在門邊,沒有接話。
她本就不是多話的人,可她眼裡那一點冷意,卻比任何一句話都更直接。
可越是這樣,就越不能只盯著巡撫衙門。
城裡的病,城外的屍坑,才是眼下最急的火!
陸青河轉頭看向旁邊一直沒走的葉琉若。
「二嫂,屍坑那邊,今天必須動起來。」
「本來就得動。」
葉琉若挽了挽袖口,聲音一如既往地冷。
「再放一天,病氣就能順著風往城裡灌。你要是想讓那幾處粥棚白搭,儘管拖。」
「那就不拖。」
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書荒,101𝔨𝔨𝔰.𝔠𝔬𝔪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
陸青河轉身就往外走。
「發榜!」
不到半個時辰,江寧府衙門口,又貼上了一張新榜文。
這回不是講查帳,不是講商路,也不是講誰升誰貶。
寫的是死人!
榜文不長,字也儘量寫得直白。大意只有兩條。
其一,城北石灰坑、上游亂溝中發現大量掩埋屍骨,凡有家人走失、死於災中而屍首不明者,皆可來官府登記認領。
其二,凡願意協助清屍、撒灰、掩埋、清溝者,每人每日發工糧、熱粥,並計入工冊,有人管飯,有人給藥,不白使力!
榜文一貼出來,府衙門口先靜了一下。
緊接著,就像有一隻手,狠狠捅.進了所有人的心口!
「認領……屍骨?」
「我娘前些日子就沒了,我一直找不著人……」
「官府讓認屍?以前他們不是說,全給沖走了麼?」
「那石灰坑裡,真埋的是人?!」
說到最後一句時,人群里一個瘦得發黑的婦人身子猛地一晃,差點直接坐到地上。
她男人眼眶通紅,伸手扶住她,嗓子都在發顫。
「俺也去登記……」
這一聲,就像在滿是裂縫的堤壩上捅開了第一個口子。
很快,府衙門口就亂成了一團!
不是打鬧的亂,而是哭、喊、問、擠,全都擰在一塊的那種亂。
有人紅著眼問,是不是真能認出人來。
有人破口大罵趙德言那幫畜生。
還有人不敢相信,懷疑這是不是官府又一個把戲。
陸青河就站在台階上,沒有第一時間開口。
他知道,這種時候,不能一上來就喊「諸位安靜」。
死人這件事,不讓他們先把那口憋了太久的氣吐出來,後頭什麼都辦不成!
直到下面的聲浪差不多過了一輪,陸青河才往前邁了一步。
「都聽著!」
他一開口,底下的聲音總算慢慢收住了。
「這榜,不是拿來騙你們的。城北那幾處屍坑,本御史親眼看過,裡頭有流民,有婦人孩童,也有被滅口的小吏差役!」
「誰家有人失蹤,誰家有人死了卻沒落屍首,來登記!」
「認得出來的,領走埋。認不出來的,官府統一立簿,統一下葬!」
說到這裡,他聲音低了一點。
「人都死了,總不能連個名字都不剩。」
底下有人當場就哭了出來。
前幾日,大家不是沒猜過,家裡人是不是已經死了。可猜是一回事,被官府當眾說出來,又是另一回事。
有個老頭拄著木棍,從人群里一步一步挪了出來,眼睛紅得嚇人。
「陸大人……」
「我那孫兒,七歲,前些日子發熱,我抱著他去找藥,路上被差役趕,說城北不能進。等我回頭再去找,人就不見了……」
他聲音發抖,像是在一寸一寸撕開自己的心口。
「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也在那坑裡?」
陸青河喉結微微動了一下,終究還是點了點頭。
「有可能。」
老頭聽到這三個字,整個人像是被一下抽了骨頭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「我認……俺也去認……」
這一下,底下更多人都站不住了。
認屍這種事,最怕的就是有人先哭。
一旦有人起了頭,後頭那股一直壓著的痛,就會一股腦全翻出來!
白淺淺站在一旁,看著這場面,嘴角那點一貫掛著的笑意,早就沒了。
她低聲嘟囔了一句。
「這幫狗官,真是造孽!」
葉琉若卻沒有被這場面帶著走。
她最清醒。
「哭可以,亂不行!」
她冷著臉走到台階前,聲音不算大,卻硬生生壓過了底下那片哽咽。
「要認屍的,排隊登記,一個個來!」
「領回去的屍骨,要先讓我看。能認的認,不能認的別硬抱走!認錯了,回頭就是兩家都埋不安生!」
「還有,幫著清屍的人,都給我聽清楚了,嘴上蒙布,手上裹布!誰敢赤手去翻,我先罵死他,再救他!」
她這股子不講情面的勁,反倒一下把場面壓住了。
陸青河看了她一眼,心裡也微微鬆了口氣。
這就是二嫂。
這種時候,換別人來講規矩,災民未必肯聽。可她這一副「你再亂就是找死」的樣子,大家反倒一下知道該怎麼做了。
很快,府衙門口便支起了三張長案。
一張登記失蹤親屬。
一張登記願意去清屍掩埋、領取工糧的人。
還有一張,專門給認出身份的小吏差役做記錄。
陸青河沒閒著。
他親自站在一張案前,盯著登記。
「叫什麼?」
「王六。」
「失蹤的是誰?」
「我媳婦……叫柳氏。」
「何時不見的?」
「前天夜裡,說去領粥,後來……後來就沒回來。」
「記上。」
他一條條問,一條條記。
不是因為缺書吏。
而是他知道,這種時候,主事的人親自坐在這裡,百姓心裡才會覺得,這事是真的!
另一頭,典韋已經帶著一批昨天領過工糧、今天又主動趕來的人,扛著鋤頭和鐵鍬準備出城。
這些人昨夜還只是幫著搬粥鍋、維持隊伍,今天一聽說清屍也算工,還能替自家人尋個下落,竟有不少人主動站了出來。
典韋看著他們,扛著鐵鍬,咧嘴問了一句。
「怕不怕?」
沒人回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才有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悶聲開口:
「昨兒怕餓死,今兒怕家裡人死得沒名。兩頭都怕,俺也去就不怕多這一回了!」
典韋聽得一愣,隨即重重點了點頭。
「行!那今兒俺也去,帶你們狠狠干!」
葉琉若在旁邊聽得直皺眉。
「你帶人清屍,不是帶人打架,把你那點殺氣給我收回去。」
典韋摸了摸腦袋,嘟囔了一句:
「俺就是順口而已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