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還沒問你,誰讓你動我的碼頭。」
陸青河這句話一出,碼頭上那點亂響都像是被生生壓了一下。
陳立臉色一沉,正要再把巡撫衙門的名頭搬出來壓人,陸青河卻根本沒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,直接從袖中抽出那道明旨,當著碼頭風燈猛地一展!
「睜大眼看清楚!」
「江寧災務、糧路、藥路、碼頭排程,陛下准我便宜行事!」
「你拿巡撫衙門一張封江文書來搶糧搶藥,是覺得巡撫比皇帝大,還是覺得江寧這些活人,都該等著被你們斷氣?!」
最後一句,聲音並不算高,卻硬得驚人!
後頭那些剛才還心裡發虛的碼頭夥計、腳伕、護運青壯,一聽這話,腰杆都不知不覺挺直了些。
對啊!
這地方不是黑吃黑!
這是奉旨保糧!
陳立原本還想再掰扯「防疫封江」「軍務優先」那一套,可目光一落到明旨上,再看見後頭那些越來越往陸青河這邊靠過來的人,他就知道,今晚這碼頭,搶不下來了。
不是打不過。
是再打下去,名義就先輸了!
他若真敢在聖旨當前繼續硬上,回頭江寧百姓一傳,巡撫衙門強搶救命糧藥的名頭,就算徹底扣死了!
林振豐臉再大,也扛不住這個!
陳立咬了咬牙,臉色青得發黑。
「陸大人好手段。」
「彼此彼此。」
陸青河收起旨意,眼神冷淡。
「回去告訴林振豐,碼頭和糧道,誰碰誰死!下回再來搶,我就不只是撕文書了!」
陳立沒再說話,狠狠一揮手。
「撤!」
平江營的人來得快,退得也快。
只是退的時候,一個個臉上都掛不住。尤其是那幾個剛才在正面被典韋狠狠干翻的,更是連看都不敢多看陸青河這邊一眼。
等他們退乾淨了,碼頭上才算真正松下一口氣。
那幾個小商號的夥計腿都軟了,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。有人拍著胸口,一邊喘一邊笑。
「娘的……我還以為今夜得連貨帶命一起交代在這兒了!」
白淺淺不在,這種時候,就越發顯出典韋的粗猛好用了。
他扛著那根半截旗杆走回來,胸膛還在起伏,身上沾著血和木屑,往那兒一站,活像一尊黑塔!
「怕啥?」
典韋咧嘴一笑。
「有俺在,誰敢碰船?!」
幾個剛才跟著守船的腳伕、力夫看著他,眼裡都在發亮。
陸青河走過去,先看了一眼船,又看了一眼碼頭邊那些被撞斷的柵欄和散落一地的繩索。
「今夜碼頭守住了。」
他說完,轉頭看向身後眾人,聲音沉了幾分。
「可江寧,不是只守住碼頭就夠了。」
典韋沒太聽明白,撓了撓頭。
「主公,碼頭不是最要緊的麼?」
「碼頭守的是命脈,人心守的是命。」
陸青河拍了拍那堆剛卸下來的糧袋,語氣比剛才對陳立說話時緩了一些。
「糧藥進來了,百姓是能多活幾日。可若人心還散著,城裡還亂著,過幾天,一樣得出事。」
這話不是空的。
江寧這幾日,靠的就是一口氣硬拽著。查案、抄倉、護船、斬人,全都是重手。
可災民不可能天天靠看殺頭過日子。
人終究還是得吃飯,得找活路!
尤其是城裡那些半死不活的青壯、寡婦、老弱,若只是乾等著領粥,遲早還是會亂!
想到這裡,陸青河當夜就沒有回府衙歇著,而是沿著城裡的三處粥棚、兩處藥棚轉了一圈。
看完之後,他心裡更有數了。
現在江寧缺的,不只是糧。
是活!
第二天一早,府衙門口又貼了一張新榜。
這回不是查案榜,不是認屍榜,也不是商號護運榜,寫得極直白。
凡江寧災民、貧戶、流民,願出力者,皆可赴官府登簿領差。清溝者發糧,修路者發糧,搭棚者發糧,搬屍撒灰者發糧,運藥抬水者亦發糧!
百姓一看,先是愣住了。
「這啥意思?」
「意思是……不白領粥了,幹活也給飯?」
「修路清溝也算活兒?」
「俺也去能幹!俺也去有力氣!」
這一下,原本只靠排隊領粥的那幫人,眼神一下全變了。
誰也不想永遠伸手等飯吃。
能拿力氣換糧,哪怕只是一袋粗米、一鍋熱粥,對很多人來說,也比單純討飯強得多!
陸青河站在台階上,看著底下那些躍躍欲試的人,抬手往下壓了壓。
「都聽明白了!」
「官府不是善堂,江寧也不是只會施粥養閒人!」
「誰有力氣,誰就來幹活!修路、清溝、搭藥棚、抬水、運糧,全有人帶!」
「干一日,記一日工!偷奸耍滑的沒飯,好好乾的,不但有粥、有糧,後頭還能優先分藥、優先住棚!」
話說得很現實。
可也正因為現實,底下人反而更聽得進去。
有個瘦高漢子在人堆里舉了舉手,怯生生問了一句:
「陸大人,俺也去能幹活,可俺也去媳婦帶著兩個娃。若俺也去走了,她們排不上粥咋辦?」
陸青河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做工記了簿,家裡人就跟著掛到工冊底下。你在前頭幹活,她們在後頭排粥時,優先叫號。」
這話一出,那漢子眼睛一下就亮了!
「真、真的?」
「本御史沒空騙你這點破事。」
「俺也去報名!」
這一聲一出,後頭立馬跟上了一串。
「俺也去!」
「俺也去會修棚!」
「俺也去以前在碼頭扛貨,俺也去能抬糧!」
就這麼一會兒工夫,府衙門口那張登記長案前,已經排起了長隊。
陸青河看著這一幕,心裡也鬆了一口氣。
只要百姓願意自己站起來,哪怕站得還不穩,這座城就還有救!
葉琉若站在一旁看著,臉色依舊算不上多好,可語氣比前幾日卻緩了半分。
「這法子還行,閒著的人少了,病棚那邊也能少點擠。」
「當然行。」
陸青河笑了笑。
「人一旦覺得自己還有用,就不容易發瘋。」
葉琉若沒接這句話,只低頭翻了翻病冊。
「病氣還沒散,但從昨夜到今早,新發熱的人數比前日少了些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不是藥突然有神,是髒水和屍坑總算開始有人管了。」
陸青河點了點頭。
這就是他要的。
刀,是砍給人看的。
活,是干給人活的!
上午忙完征工的事,下午陸青河又讓人另搭了一張長案。
這回不是招工。
是「告親會」。
說白了,就是專門讓百姓來登記這些日子被官府坑過的事。
誰家死了人沒屍首,誰家被摻沙粥害過,誰家藥被搶過,誰在哪處屍坑邊、藥棚外、糧道上見過哪個差役、哪個胥吏,都來記!
這些東西,一開始看著很亂。
可人一多,線就慢慢連上了。
一個老嫗認出當日拖屍車的人,旁邊另一個漢子就補上那人平時在哪條街口當差。
一個婦人哭著說兒子是在城南藥棚外被趕走的,另一個做腳伕的就指出那天值守的是王同知的心腹。
越記越多,越記越細。
到最後,那本原本只是用來登記的厚簿冊,已經不再只是「百姓喊冤」了。
而是一本越來越完整的人證簿!
陸青河親自翻著,眼神也越來越冷。
江寧官場這層皮爛到什麼地步,不是從趙德言嘴裡看出來的。
而是從這些最不起眼的人命帳里,一點一點翻出來的!
一直忙到傍晚時分,一個從城外趕回來的小腿快班滿頭大汗衝進院子。
「陸大人!」
「說。」
「揚州那邊來急信了!」
陸青河眼神一凝,立刻接過那張折起來的紙條。
紙條很短,是白淺淺的字。
上頭只寫了一句。
「舊庫夜裡開始頻繁轉貨,像是提前挪倉。」
陸青河看完,手指在紙邊頓了一下。
他最擔心的事,還是來了。
揚州那邊已經開始察覺風向,舊庫也開始動了!
這說明什麼?
說明他在江寧這邊砍下去的刀,已經震到揚州那層肉了!
再拖下去,倉一空,帳一散,人一跑,前頭那些辛辛苦苦撕開的口子,就又要被人硬生生縫上!
典韋站在旁邊,瞅著他臉色,小心翼翼問了一句:
「主公,咋了?」
陸青河把紙條收進袖中,抬頭看向院外。
江寧這邊,總算有了點坐穩的意思。
可揚州那邊,已經開始動了!
「沒什麼。」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「只是咱們下一口刀,得儘快落下去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