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青河把白淺淺送回來的紙條揉成一團,丟進燈盞里。
火舌一卷,紙灰很快蜷成一小撮黑屑。
屋裡很安靜。
典韋站在旁邊,手還扶著那半截旗杆,臉上帶著剛從碼頭回來的血氣。葉琉若坐在另一側,正在低頭揀藥,聽到這句話,手上動作停了一下。
陸青河轉過身,走到案前,把江南水陸圖攤開,手指直接按在揚州那一塊。
「今夜我走一趟揚州。」
典韋一聽,眼睛立刻瞪圓了。
「俺也去!」
陸青河頭都沒抬。
「你不去。」
「憑啥?」典韋急了,嗓門都抬高了幾分,「舊庫在揚州,帳和糧也在揚州!俺也去過去狠狠干他們,江寧這邊不一樣有人守著嗎?」
「誰守?」
陸青河抬眼看他。
「江寧碼頭昨天剛打了一場,今天林振豐又帶兵來搶,你前腳一走,後腳他就敢把碼頭封死。糧船進不來,藥船進不來,城裡那幾口鍋明天就得涼。」
典韋張了張嘴。
他想說自己多留幾個人,可這話到了嘴邊又憋了回去。
別人守,和他守,確實不是一回事。
陸青河看著他那副不服氣的樣子,語氣緩了點。
「老典,江寧現在最值錢的是什麼,你心裡清楚。」
典韋悶聲道:「碼頭。」
「對。」陸青河點頭,「我去揚州是搶倉、搶帳、狠狠干大魚。你留江寧,是守命。誰輕誰重,你自己掂量。」
這話砸得很直。
典韋腦子不愛繞彎,但輕重他分得清。臉上的急色慢慢壓了下去,只剩點憋屈。
「俺也去知道了。」他抓了抓頭,「俺也去把江寧給你守死。」
陸青河笑了一下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這就對了。揚州那邊我帶人少走快路,干一票就回。江寧要是被掀了,我過去拿下舊庫也沒意義。」
葉琉若把最後一包藥系好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倒是終於說了句像樣的話。」
陸青河轉頭看向她。
「二嫂,江寧這邊還得壓著。病棚、藥棚、屍坑、水溝,你都不能走。」
「我本來就沒打算走。」葉琉若語氣淡淡的,「你去揚州是砍人,我去揚州能幹什麼?給你現場縫腦袋?」
「那也不是不行。」陸青河順嘴接了一句。
葉琉若冷冷掃了他一眼。
「你若真把腦袋丟在揚州,我連屍都懶得去收。」
這話聽著冷,陸青河卻莫名心裡一熱。
二嫂就是這樣。
嘴上越狠,心裡越清楚該把人往哪邊護。
「病棚現在怎麼樣?」陸青河問。
「新發熱的少了些。」葉琉若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擦,「屍坑那邊開始清,髒水井也封了一批,病氣沒前兩天躥得那麼猛了。但還遠沒到能鬆氣的時候。你今夜走,江寧這邊我盯著,最多給你爭幾天平穩。」
「夠了。」
陸青河點了點頭。
江寧不是要徹底治好,那得耗很久。他現在只要把這地方穩成一個後方,就能騰手干揚州。
「七嫂。」
陰影里傳來一道低低的聲音。
「在。」
楚紅袖一直都在,只是她站在哪兒,屋裡人總要慢半拍才能看見。
「你跟我走。」陸青河看向那片陰影,「白淺淺一個人摸揚州路子夠了,可真要進舊庫拿帳,她壓不住。你跟著,誰敢擋,誰先死。」
「好。」
楚紅袖應得很乾脆,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。
陸青河把該留的人、該走的人都定死之後,轉頭看向門外幾個新投過來的小吏和護運人。
「都過來。」
幾個人趕緊垂手站好。
「我不在江寧這兩天,三件事不能出岔子。」陸青河盯著他們,「第一,碼頭來貨立刻報。第二,護運牌名冊每日更。第三,工糧、藥棚、屍坑清理一個都不能斷。」
一個小吏緊張得直吞口水:「大、大人,若巡撫衙門再來人……」
「找典韋。」陸青河打斷他,「他頂不住了,再來找葉琉若。實在還不行,就拿明旨貼他們臉上。」
幾人連連點頭。
陸青河知道,這幫人本事不大,膽子更不算大。可眼下江寧這地方,能攏起一批能辦事的就不錯了。真想處處挑精銳,那就得自己把自己累死。
安排完這一圈,天色已經黑透。
院裡風燈一盞盞亮起來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陸青河回自己住處換了身輕便衣裳,外頭罩一件普通深色長衫。明旨、銅印、幾封要命的信全貼身藏好,袖中還塞了葉琉若先前給的解毒藥。
剛推門出來,一個聽雨樓暗線就急匆匆趕了過來,雙手遞上一張新紙條。
「主公,白夫人第二封信。」
陸青河接過來,只看了一眼,眸子就沉了下去。
上頭只有一句話:舊庫今夜還在轉貨,最後一批重倉糧正在往外挪。
字寫得很快,最後一筆都拖飛了,可見那邊也趕得急。
白淺淺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性子。連她都用「最後一批」這種話,那說明揚州那邊已經聞著風了,正連夜把倉底往外掏。
陸青河嘴角緩緩挑起。
「還真會挑時候。」
典韋湊過來瞄了一眼,沒看全,但「糧」「挪」幾個字還是認得的,當場就罵出聲。
「他娘的,這幫狗東西是真急著搬空家底啊!」
「他們急,說明我這一趟去得對。」陸青河把紙條折起來,塞進袖中,「今晚不去,明天就得去空倉里數灰了。」
說完,他走到院子裡。
外頭已經備好了馬。
聽雨樓挑出來的三名熟路死士站在一旁,個個穿得不起眼,身上卻都帶著利器。楚紅袖早已立在馬旁,刀鞘斜斜垂在身側,整個人安靜得像塊立在夜裡的碑。
典韋站在院門口,看著陸青河翻身上馬,終於還是沒忍住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主公。」
「嗯?」
「俺也去留江寧沒問題。」典韋聲音壓得有些低,少見地帶了點不甘心,「可你到了揚州小心點,那地方比江寧富,也比江寧毒。你要是真出了岔子,俺也去把碼頭守成鐵桶也沒屁用。」
陸青河低頭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這黑大個平時只會嚷著的人,難得還能說句像樣的擔心。
「知道了。」陸青河拽了拽韁繩,「我又不是傻子。」
「俺也去知道你不傻。」典韋咧了咧嘴,笑得有點難看,「俺也去就是…怕你太瘋。」
陸青河心裡一暖,抬手指了指他。
「江寧守好了,等我回來!」
典韋這才重重點頭。
「成!」
葉琉若站在廊下,手裡抱著藥箱,臉色還是一貫的冷。
可等陸青河要走的時候,她還是往前一步,把一個小瓷瓶丟了過去。
「接著。」
陸青河伸手接住。
「這又是什麼?」
「解毒丸。」葉琉若看都不看他,「揚州那邊有的是往茶里、酒里、香里動手的髒法子。你嘴欠,惹人恨,帶著。」
陸青河把瓷瓶收進懷裡,沖她笑了笑。
「謝二嫂。」
「少來這些虛的。」葉琉若垂了垂眼,「活著回來就行。」
院裡安靜了一瞬。
陸青河沒再說笑,認真點了點頭。
「走了。」
話音落下,他一夾馬腹,率先衝出院門。
楚紅袖和幾名死士緊隨其後,馬蹄聲踏碎了夜色,轉眼就出了江寧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