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的風比城裡更冷。
江邊夜路不好走,月光又被烏雲遮了一半,前頭的路黑得發沉。
陸青河一路沒怎麼開口,腦子裡反覆過著揚州那頭的情況。
舊庫還在轉貨,說明對方沒來得及全收乾淨。
齊王的人可能已經在揚州落腳,說明倉後頭還有更大的魚。
林振豐今天搶碼頭沒成,下一步絕不會消停,說明江寧那邊不能讓半分。
到了揚州,不能磨!
磨一夜,對方就能多搬一夜。
他不缺嘴皮子,也不缺耐心。
可這一趟,他更缺時間!
半夜時分,一行人到了約好的偏僻渡口。
馬.交給暗線,人上小船。
撐船的是聽雨樓埋在江口的一條老線,面黑手穩,看見陸青河連多餘的話都沒有,只低聲說了句:「順水,兩個時辰能到外河口。」
「好。」陸青河點頭,彎腰進了船篷。
船身不大,人在裡頭坐著能聽見水拍船板的聲響。楚紅袖坐在船頭,整個人一動不動,只剩刀鞘偶爾輕輕撞一下木板。
三名死士分散坐著,也全閉著嘴。
陸青河靠在船舷邊,藉著船篷里的昏燈把揚州附近的簡圖又看了一遍。
白淺淺前兩封信里提到的幾個位置,他都記在心裡。
舊庫、外河口、偏宅、暗窖……
越看,越覺得這地方不是單純一個倉。
揚州這幫人,八成把倉當成了轉帳、轉糧、轉人情的一道門。
可門再多,只要糧和帳還在裡頭,那就跑不了!
想到這裡,陸青河合上簡圖,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眸子裡只剩冷意。
揚州那群人,現在多半還以為自己有一整夜能把尾巴收乾淨。
...
一夜水路,天剛蒙蒙亮,小船便順著一條偏河支口滑進了揚州地界。
這地方和江寧一比,像兩個世界。
江寧那邊一進城就能聞見爛泥和死氣,路邊都是縮著脖子的流民。揚州不一樣,天還沒大亮,沿河幾處小碼頭已經有人在吆喝卸鹽,挑擔的、推車的、記帳的,來來回回,透著一股子還沒被災情咬斷脊樑的熱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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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河坐在船尾,眯著眼看了半天,心裡那口火反而更旺了。
江寧的人快餓死了,揚州還在裝太平。這就不是老天爺賞飯不均,是有人把別人的命換成了這裡的燈火!
小船沒有直接往正碼頭去,而是拐進了一處半廢的小渡口。岸邊蘆葦雜亂,只有一根舊木樁斜斜插著,看著像平日偷運私貨的人才會走的口子。
船剛靠住,一道身影就從坡下陰影里閃了出來。
「九郎。」
聲音懶洋洋的,還帶著點笑。
白淺淺披著件灰撲撲的斗篷,頭髮挽得很普通,臉上也壓了脂粉,可那雙眼睛一抬,還是能看出點狐狸精的味道。
陸青河踩上岸,先上下打量她一眼。
「還活著,挺好。」
白淺淺翻了個白眼,順手把一隻油紙包拍到他手裡。
「熱燒餅,剛買的。你要是現在餓死,傳出去太掉我臉。」
陸青河低頭一看,紙包還冒著點熱氣。他昨夜幾乎沒怎麼吃,肚子還真有點空,撕開就咬了一口,邊嚼邊問:「說吧,揚州這邊什麼情況?」
白淺淺沒急著答,先看了楚紅袖一眼。
楚紅袖站在後頭,臉一如既往沒表情,只輕輕點了下頭,算是打過招呼。
白淺淺這才收了點散漫,低聲道:「比你想的髒,也比你想的肥。舊庫那邊我昨夜看過兩回。白天像荒院,連只耗子都懶得多待。可一到入夜,車馬、短船、挑夫全冒出來了。動靜不大,手腳卻快,都是老路子。」
陸青河一邊吃著燒餅,一邊跟她往上走。
上頭是一條濕滑小道,通向揚州外河邊的一片荒屋。
聽雨樓的人早就提前收拾出一間能落腳的舊草棚,桌上放著一張粗略畫出來的揚州舊庫周邊地形圖,紙角還壓著幾枚石子。
白淺淺抬手把斗篷摘了,指尖往圖上一點。
「舊庫在城西偏北,原先是轉運司老倉。前些年新庫建好了,這邊明面上就廢了。可這地方位置太好,靠水,靠路,離鹽場和商路都不遠,商會就一直留著暗用。前兩日我還只是猜,現在能確定,裡頭不止囤糧,還囤帳。」
陸青河咽下嘴裡的東西,伸手把圖往自己這邊拉近了些。
圖不算精細,但該有的點都圈出來了。
正門、偏門、水道、矮牆、幾處能藏人的廢棚,全有。
「守衛多少?」
「白天看著沒多少,像幾個混日子的老頭。到了晚上,至少三撥人。」白淺淺嗤笑一聲,「一撥是老鹽幫養的狗,手黑,認錢不認人;一撥是早年從漕營里退下來的老兵,陣勢還在;還有一撥,不像揚州本地人,話少,站位也講究。我懷疑就是給藩王府跑外線的。」
陸青河眼神一冷。
看來齊王那邊果然已經搭手進來了。
「人多不多?」
「不算多,但夠用。最煩的是他們不往明里站,全藏在暗口上。你若正面撞過去,動靜一起,帳和糧他們能燒一半、沉一半。」
說到這裡,白淺淺指尖一轉,點到舊庫後牆的一塊空白處。
「可惜我昨夜轉了兩圈,摸出個好口子。後牆外頭連著一段廢排溝,溝邊有道小門,平時拿雜貨和爛麻袋進出。那門白天關,夜裡卻常開一小會兒,專門給裡頭的短腳車放風。我們要進,從那兒最省事。」
楚紅袖一直靜靜聽著,這時候才開口:「後牆外三處暗哨,我能先拔掉。」
她說話簡短,可一句就落到骨頭上。
陸青河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轉回圖上,手指順著舊庫外圍繞了一圈。
「裡頭現在還在轉貨?」
「在。」白淺淺臉色難得認真,「昨夜我摸到河邊,親眼看見三趟小船從舊庫後水門出去,吃水不深,裝的全是重箱。糧袋也在往車上搬。那幫人已經聞到味兒了,在連夜挪倉。」
陸青河聽到這裡,反而笑了。
「挺好。」
白淺淺一愣:「你笑什麼?」
「他們忙著挪,說明來不及全藏。越忙,越亂。人亂了,錯就多。」陸青河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「我最喜歡別人著急了。」
白淺淺看著他那神情,忍不住彎了彎嘴角。
「你這人真是,天生就適合跟人過不去。」
「過不去的不是我,是他們。」陸青河抬手敲了敲圖上的舊庫,「江寧的人餓得啃泥,這幫王八蛋在揚州藏糧轉貨,我不狠狠干他們一票,晚上都睡不踏實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