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舊庫開了,巡撫跪了,你們心裡都跟明鏡一樣。誰的貨走過這條線,誰的銀子進過這扇門,誰替沈萬金、林振豐、齊王的人做過髒活,你們自己比我還清楚。」
陸青河說著,忽然伸手,從一旁帳箱裡抽出一本簿冊。
「我現在不跟你們一個個點名,是給你們留條活路。」
人群後頭,幾個商號掌柜臉色瞬間就變了。
陸青河看見了,也不急,只把那本簿冊往手心上一敲。
「願意活的,今天日落之前,自己來舊庫門前跪。帶上舊帳、路引、倉契、分銀單子,交多少,算多少。交得快的,我留你一口飯,留你一條路。」
「交得慢的...」
他頓了頓,抬手一指跪在地上的林振豐和孔懷仁。
「就跟他們一個下場!」
這話一落,底下那些商號掌柜頓時全亂了。
「這、這怎麼交啊……」
「真要跪到舊庫門前?」
「若交了舊帳,那不是把自己命也交出去了嗎!」
有人慌,有人怕,也有人眼神閃爍,顯然在掂量值不值。
白淺淺站在陸青河身後,嘴角一點點翹了起來。
她最喜歡看這種場面。
平時在酒樓里裝得跟財神爺似的大掌柜、大東家,一旦看見主子跪了,風向變了,立刻就開始算自己該往哪邊倒。
人性這玩意兒,在銀子和刀面前,最經不住看。
也就在這時候,一個穿著半舊綢衫的中年人忽然從人堆里擠了出來,撲通一聲跪在舊庫門外。
這一跪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過去。
中年人頭也不敢抬,雙手高高舉起一隻木盒,嗓子都在發抖。
「揚州同泰號掌柜,方有德,願……願獻舊帳,求陸大人開恩!」
這一下,場面又是一靜。
隨即,白淺淺差點笑出聲。
來得夠快啊!
陸青河抬眼看著跪在最前頭的方有德,沒立刻說話。
他認識這名字。
昨夜翻總帳時,這同泰號出鏡不算多,但走的全是小線,替大商會轉邊角貨,典型的二線商號。平日被沈家那幫人壓得最狠,掙得不多,背的鍋卻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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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人最聰明。
天一變,他跪得最快。
「盒子開啟。」
陸青河淡淡開口。
方有德連忙應是,手抖著把木盒開啟,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幾本舊帳,還有幾張倉契和鹽引轉票。
「這是同泰號近兩年的小帳,還有替商會轉過的鹽貨、藥材流水。小的以前糊塗,跟著大商會喝湯,不敢不做。今日願全交出來,只求陸大人給條活路!」
他說著,額頭重重磕在地上,竟真是一副拼命求生的架勢。
有了第一個,後頭立刻就有人繃不住了。
又一個小商掌柜擠出來,撲通跪下。
「福升號也願交帳!」
「瑞平碼頭行也願交!」
一時間,舊庫門前像下餃子一樣,跪了一片。
連方才那些還縮著脖子觀望的人,都被這陣勢逼得心慌了。
誰都知道,這時候再想兩頭騎牆,就是等死。
沈萬金倒了,舊庫掀了,巡撫跪了。現在不趕緊往陸青河這邊倒,還等什麼?
孔懷仁跪在地上,聽著後頭那一聲接一聲的「願交帳」「願獻倉契」,整個人都麻了。
完了。
真完了。
不是他一個人完,是整個江南商路都要變了!
林振豐也聽見了,臉色比剛才更灰。
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商會一旦散了,銀路、鹽路、糧路就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樣子。那些原本靠著他和沈萬金吃飯的人,會爭先恐後拿舊主的頭去換新主的路。
這就是官場。
更是商場。
陸青河看著跪了一地的人,心裡並沒有半點鬆快。
這些人不是良心發現,是怕死。
可怕死夠了。
只要他們肯把舊帳、舊倉、舊路吐出來,就比死扛的值錢。
他抬了抬下巴。
「白淺淺。」
「在呢。」
「記名,收帳。交得快的記前頭,交得慢的扔後頭。」
白淺淺笑著應下,轉身就搬了張案子出來,往門口一擺。
「都排好,一個個來。誰敢塞假帳,我就把他腦袋塞箱子裡!」
她這話說得笑眯眯,效果卻比衙役吼兩嗓子還管用。
那幫跪著的掌柜忙不迭應著,一個個往前遞帳遞契,生怕慢一步就被扔到「後頭」去。
陸青河看著這一幕,眼底的冷意終於緩了一點。
舊庫這局,到這裡才算真正撬開了口子。
林振豐是大魚,巡撫衙門是大網。
可真正能把江南這盤肉一點點剁開的,還是這些原本被壓在下頭、現在急著獻頭保命的小商小號。
他低頭看了眼跪著不吭聲的林振豐,忽然笑了笑。
「林巡撫,看見了嗎?」
「不是我要掀你的桌子。」
「是桌上這群人,先不想陪你吃了。」
林振豐跪在地上,聽著舊庫門前此起彼伏的報號聲,臉皮都在發抖。
「同泰號掌柜方有德,交帳三本,倉契兩張!」
「福升號交鹽引舊票六張,私倉路引一冊!」
「瑞平碼頭行願交船簿一部,請陸大人明察!」
一聲接一聲,像刀子一樣往他心口戳。
這些人平日一個個見了他都恨不得趴在地上。如今大勢一變,跪得比誰都快,賣得也比誰都狠。昨天還在替他跑腿的人,今天就開始捧著舊帳來換命了。
這口氣堵在胸口,堵得他連罵都罵不出來。
孔懷仁跪在旁邊,更是把頭埋得快碰地了。
白淺淺搬來的那張案子前,已經排起了長隊。
掌柜的、掮客、倉頭、碼頭上的頭面人,一個接一個往前挪,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錯過了什麼活路。她手裡拿著筆,記名、收冊、分堆,動作快得很,嘴也沒閒著。
「這個放左邊。」
「那本假的,重拿!」
「你那張倉契年份都不對,還想拿來糊弄我?滾後頭去!」
被她一吼,那掌柜嚇得腿都軟了,忙不迭從懷裡又掏出一卷真帳來。
陸青河站在門前,看著這場面,嘴角緩緩壓平。
局面到這一步,舊庫這口子算徹底撕開了。
可他心裡很清楚,撕開不是結束,是開始。沈萬金那條線斷了,林振豐這層皮也扒了下來,江南商會看著已經崩了,可真正藏在後頭那隻手,還沒真正鬆開。
裴元直走之前那口氣,他記得很清楚。
齊王的人,不會甘心就這麼把舊庫和江南商路吐出來。
正想著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。
圍在街口的人群又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這回來的不是兵,也不是轎,是一乘很尋常的青篷小車,車邊只跟著兩名隨從,看著比上午裴元直那隊護衛低調多了。
可這小車剛停,陸青河的眼睛就眯了起來。
還是裴元直。
人沒穿早上的深青長衫,換了身更素的常服,連腰間配飾都摘了,只帶了把摺扇,看起來像個出來訪友的清客。
裝得倒像。
白淺淺抬頭瞥了一眼,低低哼了一聲。
「這回倒知道把尾巴收起來了。」
陸青河抬手,示意她繼續收帳,不用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