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侯恂現在何處?」
「在府中稱病,已三日未上朝。」
稱病?是心虛吧。
朱由檢沉思片刻:「先不要動侯恂。
讓孟兆祥繼續收集證據。
等山西的審計結果出來,若牽扯到侯恂…一併清算。」
「奴婢遵旨。」
魏忠賢退下後,朱由檢獨自站在殿中,看著那幅巨大的疆域圖。
山西、陝西、宣大…一個個地名,像一枚枚棋子,在他腦中排列組合。
審計司是探路的卒子,預算制是布局的框架,周報制度是掌控全域性的眼線…
他下的是一盤大棋,一盤關乎大明生死存亡的棋。
而這盤棋,才剛剛開局。
三日後,陳子龍離京。
隊伍不算龐大:二十名審計官,五十名錦衣衛,加上雜役書吏,總共不到百人。
但每個人都神色凝重,知道此行非同小可。
京城朝陽門外,文震孟前來送行。
「子龍,此去山高路遠,務必小心,」文震孟遞上一個錦囊。
「這裡面是我寫給幾位山西故舊的信,若遇難處,可找他們相助。
但記住,人心難測,不可全信。」
陳子龍接過錦囊,深深一躬:「學生謹記先生教誨。」
「還有,」文震孟壓低聲音,「審計之要,在於證據。
帳目要查,人證物證也要收。
晉商狡猾,必有暗帳。要想辦法找到暗帳,才是關鍵。」
「學生明白。」
辭別文震孟,隊伍啟程。
陳子龍騎在馬上,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城牆。
此去不知何時能歸,不知能否完成使命。
但他心中有一股火。
寒窗苦讀十餘載,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報效國家嗎?
如今機會來了,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,也要闖一闖。
隊伍沿官道西行,日行六十里,十日後進入山西地界。
一過娘子關,氣氛就變了。
沿途關卡盤查嚴密,稅吏態度倨傲。看到錦衣衛的旗號,才稍顯客氣,但眼神中的戒備和敵意,藏都藏不住。
「陳特使,」沈煉策馬靠近,「前面就是平定州,今晚在那裡歇腳。州知事李呈章,是范家的女婿。」
陳子龍心中一凜:「沈百戶如何得知?」
「錦衣衛有檔案,」沈煉淡淡道。
「李呈章天啟二年中舉,本是候補知縣,因娶了范家庶女,三年內連升三級,如今是正五品知州。
此人貪酷,在平定州名聲很臭。」
「那我們還去平定州?」
「去,」沈煉眼中閃過厲色,「就是要看看,這位范家女婿,會給咱們準備什麼『見面禮』。」
果然,傍晚時分隊伍抵達平定州城時,城門已關。
「何人夜闖州城?」城牆上,守兵喝問。
沈煉亮出錦衣衛腰牌:「欽差審計司特使途經此地,速開城門!」
守兵遲疑片刻,喊道:「大人稍候,小的去稟報知州老爺!」
這一稟報,就是半個時辰。
四月的山西,夜晚依然寒冷。
審計官們多是江南人,凍得瑟瑟發抖。錦衣衛老兵還好,但臉上已有怒色。
終於,城門緩緩開啟。
一個身穿官服的中年人帶著幾個衙役迎出來,正是知州李呈章。
「下官李呈章,不知欽差駕到,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,」李呈章滿臉堆笑,眼神卻飄忽不定。
陳子龍下馬還禮:「李知州客氣。我等奉命赴太原公幹,途經貴地,借宿一宿,明日便走。」
「好說好說,」李呈章連連點頭,「驛館已備好,酒菜也已備妥,請欽差隨下官來。」
驛館倒是寬敞,但房間裡的被褥潮濕,炭盆是冷的,所謂的「酒菜」也不過是幾碟鹹菜、一盆稀粥。
沈煉檢查了房間,對陳子龍低聲道:「被褥被人潑過水,炭是濕的,飯菜…最好別吃。」
下馬威。這是要給審計司一個下馬威。
陳子龍深吸一口氣:「沈百戶,我們帶的乾糧還有嗎?」
「有。」
「那就吃乾糧,睡馬車,」陳子龍平靜道,「告訴弟兄們,今晚警醒些。」
夜深了,驛館一片寂靜。
陳子龍和衣躺在馬車裡,毫無睡意。
他想起離京前陛下的叮囑,想起文先生的囑咐,想起自己肩負的使命。
突然,外面傳來輕微的響動。
陳子龍悄悄掀開車簾一角,只見幾個黑影翻牆而入,躡手躡腳朝審計官們住的房間摸去。
他心跳加速,正要喊人,卻見另一側屋簷下,幾個錦衣衛如鬼魅般出現,無聲無息地接近那些黑影。
緊接著是幾聲悶哼,打鬥聲短促而激烈,很快歸於平靜。
沈煉走到馬車旁,低聲道:「陳特使,沒事了。
是幾個地痞,已被制服。他們交代,是收了李呈章管家十兩銀子,來『嚇唬嚇唬』欽差。」
「人怎麼處理?」
「打斷了腿,扔到州衙門口,」沈煉冷笑。
「讓李呈章自己收拾。」
陳子龍心中一寒。這就是權力的另一面,血腥而殘酷。
「沈百戶…是否太…」
「陳特使,」沈煉打斷他,「山西這地方,講道理沒用,得講實力。
今天若不出手狠點,明天他們就會要咱們的命。」
陳子龍沉默了。他讀聖賢書長大,相信仁義禮智信。
但現實告訴他,有些時候,仁義換不來尊重,只能換來欺凌。
第二天一早,隊伍離開平定州。
李呈章沒來送行,州衙門口多了幾個斷腿哀嚎的地痞,引得百姓圍觀議論。
出城十里,沈煉才道:「昨晚的事,已飛鴿傳書報給魏公。
李呈章這個知州,做到頭了。」
陳子龍沒說話。他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
越往西走,山勢越險,民風也越顯彪悍。
沿途開始出現破敗的村莊,衣不蔽體的流民,以及…攔路索要「買路錢」的土匪。
「山西饑荒已至此?」陳子龍看著路邊餓殍,心中震撼。
「去年大旱,今年春荒,」一個本地嚮導嘆道。
「官府不放糧,晉商囤積居奇,米價漲到三兩一石,百姓哪吃得起。」
「朝廷不是撥了賑災銀嗎?」
「撥是撥了,」嚮導苦笑,「到山西還剩多少,就不知道了。
反正咱們平頭百姓,沒見過一粒賑災米。」
陳子龍握緊了拳頭。他忽然明白,陛下為何要派他來山西。
這裡的問題,不止是稅賦,更是民生,是吏治,是整個官僚系統的腐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