預算制。
又一個新詞。朝臣們面面相覷,一時無法理解這制度的深意。
只有少數敏銳者意識到,這是皇帝在收權。
將財政大權從各部收歸中央,從官僚系統收歸皇帝。
「陛下,」戶部尚書畢自嚴遲疑道。
「各省賦稅,多有不定。天災人禍,難以預料。
若預算定死,恐難應對突發之需。」
「所以要有預備金,」朱由檢早有準備。
「每年預算,留兩成作為預備,用於賑災、軍費等突發開支。但動用預備金,需朕批准。」
「那若預備金也不夠…」
「那就是你們預算做得不准,」朱由檢毫不客氣。
「做預算不是拍腦袋,要實地考察,要資料支撐。戶部下去,要教會各省怎麼做預算。
這是新政,給你們一年時間學習。明年十月,朕要看成果。」
話說到這份上,再反對就是抗旨了。
退朝後,官員們三三兩兩走出文華殿,個個面色凝重。
「陛下這是要…乾坤獨攬啊,」周延儒低聲對身旁的溫體仁道。
溫體仁,禮部尚書,素以圓滑著稱,此刻也眉頭緊鎖。
「預算制若真推行,六部就成了辦事衙門,決策之權盡歸內閣…不,是盡歸陛下。」
「魏閹必是幕後推手,」周延儒冷笑,「他巴不得陛下集權,好借天子威勢,打壓異己。」
兩人正說著,曹於汴從後面趕上來,臉色鐵青。
「曹總憲,」溫體仁拱手,「今日朝上…」
「不必說了,」曹於汴擺手,「陛下心意已決,多說無益。
但廠衛之禍,絕不可重演。你我身為朝廷大臣,當思匡正之道。」
「如何匡正?」周延儒問。
曹於汴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審計司不是要查山西嗎?
那就讓他們查。查得出來,是晉商之罪;查不出來…就是魏忠賢構陷忠良,欺君罔上。」
溫體仁眼睛一亮:「總憲是說…在審計結果上做文章?」
「不是做文章,是求真相,」曹於汴正色道。
「老夫已寫信給山西故舊,讓他們全力配合審計司。
若晉商真有罪,絕不袒護;若沒有…那就還他們清白。」
話說得冠冕堂皇,但溫體仁和周延儒都聽懂了弦外之音:曹於汴要在山西布下一張網,既監督審計司,也監控魏忠賢。
三人相視一眼,心照不宣。
而此時,干清宮裡,朱由檢正在召見陳子龍。
「此去山西,有三件事要辦,」朱由檢看著眼前這個略顯緊張的年輕人。
「第一,查清范家、王家近年稅賦繳納實情;
第二,查明晉商與邊將的往來;
第三,摸清山西官場的脈絡。」
陳子龍跪地:「臣…學生必竭盡全力。」
「起來說話,」朱由檢讓他坐下,「你是聰明人,應該知道此行的兇險。
晉商在山西經營百年,樹大根深。地方官員多受其惠,不會真心幫你。
甚至…可能暗中阻撓。」
「學生明白。」
「所以朕讓錦衣衛隨行,不是監視你,是保護你,」朱由檢語重心長。
「到了山西,遇事多與錦衣衛百戶沈煉商量。
此人心細膽大,曾在遼東與建虜周旋,經驗豐富。」
「學生記下了。」
「還有,」朱由檢從御案上取出一枚銅牌。
「這是朕的特許令。
持此令,你可要求任何地方官員配合,可調閱任何官府檔案。若遇緊急情況,可先斬後奏。」
先斬後奏。這是極大的權力,也是極大的責任。
陳子龍雙手接過銅牌,感覺重若千鈞。
「陛下,若…若查出的問題,牽涉到朝中重臣…」
「照查不誤,」朱由檢斬釘截鐵,「不管牽涉到誰,一查到底。天塌下來,朕頂著。」
這話給了陳子龍莫大的勇氣。他再次跪地:「學生…定不辱命!」
陳子龍退下後,魏忠賢從屏風後轉出。
「皇爺對此子期望很高啊。」
「他是塊璞玉,需要打磨,」朱由檢道。
「山西此行,就是他的磨刀石。對了,錦衣衛那邊,安排妥當了?」
「妥了,」魏忠賢道,「沈煉帶五十精兵,都是遼東戰場下來的老兵。
另外,奴婢在山西的暗樁也已啟動,會暗中保護陳子龍。」
「暗樁要謹慎,不到萬不得已,不要暴露。」
「奴婢明白。」
朱由檢走到窗邊,看著庭院中盛開的海棠,忽然問:
「魏伴伴,你說曹於汴他們,接下來會做什麼?」
魏忠賢冷笑:「無非是兩條路:一是在山西給陳子龍設絆子,讓審計查不下去;
二是在朝中造勢,說廠衛橫行,迫害商民。」
「你覺得他們會選哪條?」
「兩條都會選,」魏忠賢道,「曹於汴此人,表面剛直,實則深諳權術。他今日在朝上反對,是做給東林黨看;私下裡,必會布置更陰損的手段。」
朱由檢點頭:「所以朕才要快。在曹於汴的網織好之前,先撕開一道口子。」
「皇爺聖明。」
「對了,」朱由檢轉身,「孟兆祥那邊,《自首減罪令》實施得如何?」
魏忠賢面露喜色:「已有成效。
這半月,來審計司『自首』的官員增至三十七人,涉及贓銀二十八萬兩。
其中最大的一筆,是通政司右參議王錀,自首受賄一萬兩千兩。」
「王錀?」朱由檢記得此人,天啟朝老臣,素以清廉自詡,「他交代了受賄來源嗎?」
「交代了,」魏忠賢取出一份供詞。
「其中八千兩來自晉商范家,是幫忙壓下范家私鹽案的費用。
另外四千兩,來自…來自兵部右侍郎侯恂。」
侯恂。又是他。
朱由檢皺眉:「侯恂為何行賄?」
「王錀說,是侯恂托他幫忙,將一批『瑕疵』軍械調往陝西。
那批軍械是工部淘汰的舊貨,本應銷毀,但侯恂以『補充邊軍』為由,讓王錀走了手續。」
「軍械去了陝西哪裡?」
「王錀不知具體去向,只知道接手的是…是左良玉的部將。」
左良玉。
朱由檢眼中閃過寒光。他讓左良玉去陝西,本是想借刀殺人,沒想到左良玉還沒到陝西,手已經伸得這麼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