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靠在椅背上,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。
王承恩端來藥,輕聲道:「皇爺,該用藥了。」
朱由檢接過藥碗,一飲而盡。苦,真苦。但再苦,也得喝。
「王伴伴,你說…朕能贏嗎?」
王承恩沉默片刻:「老奴不知道。
但老奴知道,皇爺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。剩下的,就看天意了。」
天意?朱由檢苦笑。如果真有天意,歷史上的崇禎就不會弔死煤山了。
不,他不信天意。他只信自己,信他帶來的現代知識,信他推行的制度改革,信他任用的這些人。
哪怕最終還是會失敗,他也要搏一搏。
而此時,宣府城內,姜瓖的日子也不好過。
他本以為攻下宣府後,可以挾勝利之威,招降納叛,迅速壯大。但現實是殘酷的。
宣府守軍中,真正死心塌地跟他造反的,不過三千餘人。
其餘的不是被脅迫,就是觀望。
城內的百姓更是對他恨之入骨。
姜瓖的軍隊進城後,搶劫了幾家商鋪,還強征了不少青壯當兵。
「大帥,糧草只夠十天了,」副將張雄憂心忡忡。
「王朴的大軍已到城外三十里,正在修築營壘。
南面,保定總兵梁甫也率五千人來了。
東面…探子回報,薊鎮也出兵了。」
三路合圍,來得真快。
姜瓖站在城樓上,看著城外連綿的軍營,心中湧起一股悔意。
也許…不該這麼倉促起事?
但開弓沒有回頭箭。
「建虜那邊有訊息嗎?」他問。
「派去送信的人還沒回來,怕是…」張雄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皇太極的承諾,也許只是個誘餌。
建虜真正想要的,是讓大明內亂,他們好漁翁得利。
「大帥,要不…咱們突圍吧?」一個將領提議,「往北走,出關投奔建虜。」
「出關?」姜瓖冷笑。
「關外是蒙古人的地盤,咱們這幾千人,到了關外就是肥羊,誰都想咬一口。
建虜會收留咱們?怕是一到就被繳械了。」
「那…投降?」
姜瓖眼中閃過凶光:「投降?你我在山西收了多少賄賂?
殺了多少不肯同流合污的將領?朝廷會饒過咱們,范永斗的下場,你沒看見?」
眾人沉默了。是啊,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「守!」姜瓖咬牙,「宣府城高牆厚,糧草不夠,就搶百姓的!
守到建虜來援,咱們就還有希望!」
但希望很渺茫。
接下來的三天,宣府成了人間地獄。
姜瓖的軍隊挨家挨戶搜刮糧食,稍有反抗就格殺勿論。
城內的百姓從最初的恐懼變成了憤怒,暗中串聯,準備反抗。
而城外,孫承宗的大軍已經完成了合圍。
孫承宗沒有急於攻城。他在等,等兩樣東西:一是新式火器運到,二是城內百姓起義。
五月初五,端陽節。這本該是個喜慶的日子,但宣府城內卻死氣沉沉。
深夜,城東忽然起火。緊接著,喊殺聲四起。
「百姓造反了!」
姜瓖從夢中驚醒,披甲提刀,衝出府邸。
只見街上火光沖天,無數百姓拿著菜刀、棍棒,與守軍廝殺在一起。
「殺!把這些叛軍趕出去!」
「朝廷大軍就在城外,咱們裡應外合!」
姜瓖紅了眼:「鎮壓!全部鎮壓!一個不留!」
但已經晚了。城東的守軍本來就少,面對憤怒的百姓,很快就潰散了。
城門被開啟,王朴的軍隊如潮水般湧入。
巷戰開始了。宣府的大街小巷,到處都在廝殺。
百姓們熟悉地形,躲在暗處放冷箭,扔磚石。
姜瓖的軍隊雖然裝備精良,但士氣低落,節節敗退。
天亮時,姜瓖身邊只剩不到五百人,被圍困在總兵府。
「大帥,守不住了…」張雄滿身是血,左臂中了一箭。
姜瓖看著四周的殘垣斷壁,忽然大笑:「好,好一個孫承宗!好一個裡應外合!」
他提起刀,對剩餘的人道:「兄弟們,是我姜瓖對不起你們。今日,咱們就死戰到底,十八年後,又是一條好漢!」
「死戰!死戰!」
最後的衝鋒開始了。五百對五千,結果毫無懸念。
姜瓖身中七箭,仍揮刀砍殺了三人,最終被亂槍刺死。
宣府之亂,從起事到平定,只用了七天。
訊息傳到京城時,朱由檢正在批閱奏章。
聽到王承恩的稟報,他手中的筆頓了頓,一滴墨汁滴在奏章上。
「姜瓖死了?」
「死了,屍首已被梟首,正在送往京城的路上。
孫經略請示,如何處置降兵?」
朱由檢沉默片刻:「首惡已誅,脅從者…甄別處置。手上有人命的,斬;被脅迫的,編入邊軍,戴罪立功。」
「那宣府的百姓…」
「撫恤,」朱由檢道,「凡在平叛中死傷的百姓,按陣亡將士例撫恤。開倉放糧,穩定民心。還有,宣府總兵的人選…」
他想了想:「讓王朴暫代。此人雖非大才,但忠心可靠。等局勢穩定了,再另行委任。」
「遵旨。」
王承恩退下後,朱由檢放下筆,走到窗前。
贏了。
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,總算過去了。
但贏得很僥倖,若不是城內百姓起義,若不是孫承宗指揮得當,若不是…
太多的若不是。
大明就像一艘到處漏水的破船,這次堵住了一個洞,但誰知道下一個洞會在哪裡冒出來?
而且,這場勝利的代價也不小。
軍費花了五十萬兩,糧草消耗無數,宣府城毀了大半,百姓死傷過千。
更嚴重的是,這場叛亂暴露了九邊軍制的深層問題。
邊將權力過大,缺乏制衡;軍餉拖欠,將士離心;監察不力,腐敗叢生…
「看來,軍制改革也要提上日程了,」朱由檢自言自語。
但改革需要錢,需要人,需要時間。而現在,他最缺的就是這些。
陝西的流寇還在肆虐,晉商案的餘波未平,朝中官員空缺嚴重,財政捉襟見肘…
千頭萬緒,從哪裡下手?
就在這時,一份密報送到了他的案頭。
是魏忠賢從山西送來的。
密報很長,詳細匯報了晉商案的後續處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