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後,朱由檢在武英殿單獨召見魏忠賢。
「今日之事,你怎麼看?」朱由檢問。
魏忠賢躬身:「東林黨不甘失勢,想從奴婢身上開啟缺口。
今日是查帳,明日可能就是查人、查案。
陛下需早做防備。」
「朕知道,」朱由檢點頭,「但他們說的也不全錯。
廠衛權力過大,確實需要制衡。朕讓你統籌山西善後,已是破例。若長期如此,朝野必有非議。」
「奴婢明白,」魏忠賢道,「山西善後,奴婢會儘快移交。只是…」
「只是什麼?」
「只是東林黨不會善罷甘休,」魏忠賢眼中閃過寒光。
「今日朝上,王績燦雖退,但幕後指使之人並未露面。
奴婢懷疑,真正想扳倒奴婢的,另有其人。」
「你是說…錢謙益?」
「不只錢謙益,」魏忠賢道,「曹於汴今日看似公允,實則暗中支援李邦華。
還有劉宗周、黃道周等人,雖未出面,但必在觀望。
若奴婢露出破綻,他們必群起而攻之。」
朱由檢沉默。
他當然知道這些。
東林黨雖遭重創,但根基仍在。
朝中清議,士林輿論,仍多掌握在他們手中。
「陛下,」魏忠賢忽然跪地,「奴婢有一言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「講。」
「東林黨之所以敢屢次發難,是因為他們自詡『清流』,占據道德高地。
陛下欲推行新政,整頓朝綱,不能只靠廠衛這把刀,還需…樹立新的道德標杆。」
朱由檢挑眉:「你的意思是?」
「啟用新人,培養新臣,」魏忠賢道,「陛下設審計司,用陳子龍,此乃明智之舉。
但還遠遠不夠。需在六部、都察院、地方官場,大量提拔年輕能幹、銳意革新之臣。
讓他們去辦事,去立功,去贏得聲望。
久而久之,朝堂上就不只有東林一種聲音了。」
這話說到了朱由檢心坎里。他早就有這個想法,只是苦於沒有合適的人選。
「你有什麼人選?」
「奴婢在山西時,留意到幾個,」魏忠賢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。
「楊嗣昌,山西按察使,幹練果斷,善後之事多賴其力。傅宗龍,太原知府,精通刑名,清廉敢言。
還有陳子龍,審計司郎中,此次晉商案立下大功,可堪大用。」
朱由檢看著名單,點頭:「好,朕會考慮。
不過,提拔這些人,東林黨必有反應。」
「所以需循序漸進,」魏忠賢道。
「先調楊嗣昌入京,任戶部右侍郎,主管清丈田畝、推行預算制。傅宗龍調任刑部郎中,參與修訂律法。
陳子龍…可升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,專司審計監察。」
這是要在東林黨的傳統地盤。
都察院裡安插自己的人。
朱由檢沉思片刻:「准。但陳子龍資歷尚淺,驟然提拔,恐遭非議。
先升他為都察院經歷司經歷,歷練兩年再說。」
「陛下聖明。」
魏忠賢退下後,朱由檢獨自坐在武英殿裡,看著那份名單。
楊嗣昌、傅宗龍、陳子龍…這些人,將是他推行新政的骨幹。
但他們太年輕,資歷太淺,要對抗盤根錯節的東林黨,還遠遠不夠。
他需要更多的支援。
「王承恩。」
「老奴在。」
「去請孫承宗、徐光啟、畢自嚴,還有…曹於汴。朕要開個小會。」
「遵旨。」
半個時辰後,四人陸續到來。
孫承宗剛從宣府回京,風塵僕僕;徐光啟從軍器局趕來,手上還沾著炭灰;畢自嚴抱著厚厚的帳冊;曹於汴則面色凝重。
「諸位坐,」朱由檢示意,「今日請諸位來,是要議一件大事:如何推行新政,整頓朝綱。」
他開門見山:「晉商案雖了,但暴露的問題,諸位都清楚。
軍制敗壞,財政枯竭,吏治腐敗,民生困頓…
這些問題不解決,今日有姜瓖,明日就有張瓖、李瓖。」
孫承宗點頭:「陛下所言極是。然治大國如烹小鮮,急不得。當從易處著手,逐步推進。」
「孫師傅以為,何處為易?」
「軍制,」孫承宗道,「宣府之亂,暴露邊軍積弊。
當從京營改制開始,汰弱留強,整頓軍紀,更新裝備。京營改好了,再推廣至九邊。」
「需要多少時間?」
「三年,」孫承宗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第一年整頓京營,第二年整頓薊鎮、宣大,第三年推廣至九邊全境。
但需陛下全力支援,尤其是…錢。」
畢自嚴苦笑:「錢是個大問題。
晉商案抄沒八百萬兩,看似不少,但補發九邊欠餉就需要三百萬兩,陝西賑災需要二百萬兩,宣府重建需要一百萬兩…所剩無幾。」
「所以要有新的財源,」徐光啟接話,「臣建議,開海禁。」
開海禁!這三個字一出,殿內氣氛頓時一變。
大明自立國以來,就實行海禁政策,片板不許下海。
雖然隆慶年間曾部分開放月港,但範圍有限,限制極多。
「徐先生,海禁乃祖制…」曹於汴遲疑。
「祖制也是人定的,」徐光啟正色道。
「如今福建、廣東、浙江沿海,走私猖獗,朝廷禁而不止,反讓利權盡歸私商。
若開放口岸,設關徵稅,年入百萬兩不在話下。
此錢可用於整頓軍備、興修水利、推廣農桑,利國利民。」
朱由檢心中一動。開海禁,發展海外貿易,這本就是他的長遠計劃之一。
只是沒想到,徐光啟會主動提出來。
「曹御史以為如何?」他問。
曹於汴沉思良久:「開海禁…確能增加稅入。
但風險也大,倭寇之患,猶在眼前;紅毛夷人,虎視眈眈。若開關後,海疆不靖,當如何?」
「所以要有水師,」孫承宗道,「可仿照戚繼光抗倭舊例,組建新式水師,裝備火炮,巡邏海疆。既能保境安民,又能展示國威。」
「錢從哪來?」
「以海養海,」徐光啟早有準備。
「開關後,徵收關稅,以關稅養水師。
初年投入可能大些,但三年後,必能自給自足。」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討論越來越深入。
從開海禁談到水師建設,從關稅徵收談到貿易管理,不知不覺,一個時辰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