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翻看著,越看臉色越沉。
這些官員,從知縣到知府,從衛所千戶到兵備道,幾乎形成了一張完整的走私網路。
難怪王嘉胤能有如此充足的糧草。
「抓。全部抓。」朱由檢怒道,「凡涉走私資敵者,一律以通敵論處,斬立決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陳子龍頓了頓。
「但…其中有一人,是陝西布政使司參政,從三品。按律,需三法司會審…」
「非常之時,行非常之法。」朱由檢打斷他。
「朕給你特權:凡涉資敵者,五品以下,你可先斬後奏;五品以上,抓了再說。」
這是極大的權力。陳子龍心中一凜:「臣…領旨。」
「還有,」朱由檢看著他。
「你以新政監察司的名義,釋出告示。
凡舉報貪腐、走私者,經查實,賞銀百兩至千兩。
凡主動交代、戴罪立功者,可從輕發落。朕要讓這些蛀蟲,無所遁形。」
「是。」
陳子龍退下後,朱由檢感到一陣虛脫。
當皇帝太難了,每天要面對無窮無盡的問題,要做出一個個艱難的決定。
但他不能倒,他一倒,這個國家就真的完了。
「皇爺,該用膳了。」王承恩輕聲道。
晚膳依舊簡單:兩葷兩素,一湯。
朱由檢拿起筷子,忽然想起歷史上的崇禎,煤山自縊前,也是吃著這樣的簡餐。
不,他不要那樣的結局。
他要改變歷史,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。
「王承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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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奴在。」
「傳旨後宮:從今日起,所有妃嬪用度再減三成。省下的錢,全部用作軍費。」
「皇爺,這…皇后娘娘那邊…」
「皇后會理解的。」朱由檢淡淡道,「告訴她,等打完仗,朕加倍補償。」
「是…」
正用膳間,又一份急報送到。是袁崇煥從洛陽前線發來的。
「臣袁崇煥謹奏:二月十四,臣率部抵洛陽城外五十里。
當夜襲蜀軍糧隊,焚糧車三百輛,殺敵千餘。
十五日,再襲其輜重營,毀攻城器械百餘具。
蜀軍震動,分兵兩萬尋臣決戰。臣避其鋒芒,轉攻其側翼。
現蜀軍攻城之勢稍緩,然洛陽糧草僅夠十日,懇請朝廷速調援兵…」
好。朱由檢精神一振。袁崇煥果然不負所望,五千騎兵,竟牽制了蜀軍兩萬兵力。
但洛陽糧草只夠十日…又是一個難題。
「傳旨孫傳庭:潼關若能再守五日,朕記你首功。
洛陽那邊…讓袁崇煥再想辦法,至少拖住蜀軍半月。」
一道道命令發出,朱由檢感到自己的神經已繃到極限。
三線作戰,處處告急,處處要兵要糧要錢。
但他必須撐住。
他是皇帝,是這個國家最後的支柱。
夜深了,朱由檢仍在武英殿批閱奏章。
燭火跳躍,映照著他年輕而疲憊的面容。
王承恩輕手輕腳進來,為他披上披風:「皇爺,三更天了,歇息吧。」
「朕睡不著。」朱由檢搖頭,「王承恩,你說,朕能贏嗎?」
王承恩沉默良久:「老奴不知道。
但老奴知道,皇爺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。剩下的…就看天意了。」
天意?朱由檢苦笑。如果真有天意,歷史上的崇禎就不會弔死煤山了。
不,他不信天意。他只信自己,信自己的努力,信那些在前線血戰的將士,信那些認購債券的百姓。
「你去休息吧,朕再看一會兒。」
王承恩退下後,朱由檢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。
明天,又將是一場硬仗。
崇禎二年二月二十,文華殿內的空氣彷佛凝固了。
三封八百里加急軍報幾乎同時呈上御案,代表著三路戰場同時告急。
朱由檢端坐龍椅,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群臣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著皇帝開口——也等待著那個藉機發難的機會。
「諸卿,」朱由檢的聲音異常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。
「潼關、洛陽、宣府三處戰報同時抵京。朕念給你們聽。」
他拿起第一封:
「潼關守將孫傳庭急報:二月十八至十九,流寇動用掘子軍,挖地道炸塌潼關西城牆三處,守軍血戰一晝夜,傷亡五千,斃敵逾萬。
然城中糧草僅夠三日,箭矢將盡,火藥告罄。若援軍不至,潼關不保。」
殿中響起一片吸氣聲。潼關若失,中原門戶洞開。
第二封:「洛陽守將陳永福急報。
蜀王叛軍圍城十日,動用紅夷大炮八門,日夜轟擊,城牆破損十餘處。
守軍傷亡八千,百姓死傷逾萬。
城中糧盡,已開始殺馬為食。
袁崇煥部游擊雖牽制部分敵軍,然叛軍主力仍在攻城。」
洛陽危在旦夕。
第三封:「宣府總兵滿桂急報。
蒙古軍掘地道炸毀城牆五處,雖經血戰奪回,然守軍傷亡過半,火藥殆盡。
蒙古軍增兵至十萬,日夜猛攻,宣府最多再守三日。」
三線同時告急,每一處都可能隨時崩潰。
殿中死寂,落針可聞。然後,第一個聲音響起了。
「陛下。」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出列,聲音顫抖卻堅定。
「臣…臣懇請陛下下罪己詔,罷新政,安人心,以解國難。」
終於來了。朱由檢心中冷笑,面上卻不動聲色:「曹總憲以為,下罪己詔,流寇就會退兵?蜀軍就會撤圍?蒙古就會北返?」
「至少…至少可安民心,聚民力。」曹於汴激動道。
「新政推行以來,天下洶洶,將士不用命,百姓不歸心,方有今日之敗。
陛下,前車之鑑啊。萬曆末年,若非朝政混亂,何來建虜崛起?
天啟年間,若非閹黨橫行,何來九邊廢弛?」
這番話戳中了許多人的痛處。不少官員面露戚色。
「曹總憲此言差矣。」兵部尚書王在晉出列反駁。
「潼關、洛陽、宣府將士,哪一個不是血戰到底?
孫傳庭守潼關月余,傷亡數萬,何來不用命?
滿桂身負重傷仍戰不退,何來不用命?
至於百姓…陛下發行戰爭債券,認購者已逾五十萬兩,何來不歸心?」
「五十萬兩?」禮部右侍郎周延儒冷笑。
「王尚書可知,這五十萬兩中,有多少是脅迫所得?
江南士紳聯名上奏,言地方官借認購債券之名,強攤強派,百姓怨聲載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