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陛下,這配方……」畢懋康爬起來,衝到案前,盯著紙上的數字,「若真如此精準,火炮威力至少增三成!」
「何止三成。」朱由檢又翻開一張新紙,「火藥還有第二個問題——粉末狀。」
他在紙上畫出一個火銃的橫截面,用筆尖點著藥室部分:「粉末火藥裝填時容易結塊,燃燒不均勻,威力損失兩成。而且受潮快,雨天基本廢了。」
畢懋康的呼吸又急促起來。
「所以要改成顆粒。」
朱由檢放下筆,走到銃堆前,隨手撿起一把火銃,倒出裡面的黑色粉末。
「把火藥加水攪成糊狀,壓成餅,晾乾後碾成米粒大小的顆粒。顆粒之間有空隙,燃燒更充分,威力增五成。而且不易受潮,雨天也能用。」
范景文的手開始發抖。
他想起去年遼東戰報,說官軍火銃遇雨天失靈,被建奴騎兵衝垮三營。若有這顆粒火藥……
「還沒完。」朱由檢把火銃扔回去。
回到案前,又畫出一個紙包的結構圖,「裝填太慢,也是火銃的致命傷。士兵要先倒火藥,再塞鉛彈,再用通條搗實,一輪射擊至少兩刻鐘。」
「陛下說的是。」畢懋康擦了擦汗,「所以火銃只能打一輪,之後就得拼刺刀。」
「那就用定裝紙包。」朱由檢在圖上標註出火藥、鉛彈、油紙的位置,「把一次射擊的火藥和鉛彈,提前用油紙包好,士兵只需撕開紙包,整個倒進槍膛,通條一搗,直接擊發。裝填時間縮短到半刻鐘,火力密度翻倍。」
畢懋康徹底呆住了。
他身後的工部官員們,有人已經癱坐在地上,有人雙手合十念佛,有人眼眶發紅。
范景文深吸一口氣,躬身道:「陛下,這些技術若能實現,大明火器天下無敵。」
「能不能實現,看你們的本事。」朱由檢掃視眾人,語氣驟然一冷,「但有一條,朕必須先說清楚。」
他走到殿中,負手而立,聲音低沉:「今日所見所聞,任何一個字,都不許傳出這座殿。誰敢泄密,誅九族。」
范景文心頭一震,立刻跪下:「臣遵旨。」
畢懋康等工部官員齊刷刷跪倒:「臣等遵旨!」
「遵旨不夠。」朱由檢轉身,目光如刀,「范景文,擬血誓文書,在場所有人,都得簽字畫押,滴血為誓。誰敢違背,天誅地滅。」
范景文額頭冷汗直冒,但還是咬牙應道:「臣這就辦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又道:「工部聽令。」
畢懋康渾身一顫:「臣在。」
「朕給你們八百萬兩白銀。」朱由檢一字一頓,「燧發銃、失蠟炮、顆粒火藥、定裝紙包,一年之內,必須全部換裝完畢。做不到,你們全家去西山挖煤。」
八百萬兩!
畢懋康腦子嗡的一聲。
大明一年的田賦才四百萬兩,陛下張口就是八百萬,這是要把內庫掏空?
「陛下,這……這銀子……」
「朕的內庫,朕說了算。」朱由檢打斷他,「但有一條,這八百萬兩,必須全部用在刀刃上。」
「工匠的月俸,提到五兩;技術骨幹,提到十兩;首席匠師,提到二十兩。誰敢剋扣,朕讓他全家陪葬。」
畢懋康渾身發抖,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。
「還有。」朱由檢走到他面前,俯視著他,「從今天起,工部的匠人,不許任何人欺辱。誰敢罵一句'賤籍',朕割他舌頭;誰敢打一下,朕剁他手。」
畢懋康眼眶發紅,重重磕頭:「臣……臣替天下匠人謝陛下隆恩!」
「別急著謝。」朱由檢語氣又冷了下來,「朕給你們銀子,給你們地位,但朕也要結果。一年之內,火器換裝不成,你們這些人,一個都別想活。」
殿內死寂。
范景文跪在地上,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。
他終於明白了——陛下這是要用八百萬兩白銀,和所有人的性命,賭一個全新的大明。
「都聽明白了?」朱由檢環視眾人。
「臣等明白!」
「那就滾去幹活。」朱由檢揮手,「三日後,朕要看到血誓文書和詳細的工程計劃。」
眾人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退出干清宮。
范景文走在最後,剛到門口,就聽見身後傳來朱由檢的聲音:
「范景文。」
「錦衣衛那邊,盯緊了。」朱由檢背對著他,聲音平靜得可怕,「朕不管是誰,敢在這件事上動手腳,直接抄家滅族,屍體掛城門上餵烏鴉。」
范景文渾身一顫:「臣……遵旨。」
他退出殿外,回頭看了一眼。
昏黃的燭光中,年輕的皇帝站在那堆破舊的火銃前,孤零零的背影,卻彷佛扛著整個天下的重量。
范景文忽然想起一句話——
天子一怒,伏屍百萬。
但這位天子的怒火,不是沖著敵人,而是沖著這個已經腐朽到骨子裡的帝國。
他深吸一口氣,轉身離去。
身後,干清宮的門緩緩關上。
而在那扇門內,一場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風暴,已經悄然掀起。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手裡捏著一份工部的撥款奏摺,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「戶部,你怎麼看?」朱由檢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戶部尚書袁可立。
袁可立是個瘦高個兒,花白鬍子,眼窩深陷,此刻臉色鐵青:「陛下,國庫雖有四千萬兩存銀,但九邊欠餉已達兩千一百萬兩,遼東、宣府、大同三鎮士兵半年未發餉,再拖下去要譁變。工部這八百萬兩若撥出去,戶部連周轉的餘地都沒了。」
「所以你的意思是,火器不造了?」朱由檢語氣平淡。
「臣不敢。」袁可立躬身,「但臣以為,火器可緩,軍餉不能拖。」
「緩?」朱由檢笑了,笑聲里沒有溫度,「袁尚書,你知道建奴的火炮打到哪兒了嗎?」
袁可立一愣。
「寧遠。」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殿中的巨幅輿圖前,手指點在遼東的位置。
「建奴去年攻寧遠,紅夷大炮轟塌城牆三處,若非袁崇煥死守,寧遠早就丟了。你告訴朕,火器還能緩多久?緩到建奴打進山海關?」
袁可立額頭沁出冷汗:「陛下明鑑,臣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什麼?只是覺得銀子比命重要?」朱由檢打斷他,轉身回到龍椅前,「朕今天把話撂這兒,工部八百萬兩,一分不能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