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一片死寂。
袁可立咬了咬牙:「陛下,若撥出這八百萬兩,九邊軍餉……」
「九邊軍餉,朕也管。」朱由檢敲了敲扶手,「再撥一千二百萬兩,補發九邊欠餉。」
袁可立臉色煞白:「陛下!兩千萬兩一起撥出去,國庫只剩兩千萬兩,若有天災人禍……」
「那就讓它剩兩千萬兩。」朱由檢語氣冷得像冰,「袁尚書,朕問你,國庫的銀子是用來看的,還是用來花的?」
袁可立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「朕再問你,九邊士兵半年沒餉,你覺得他們還能撐多久?」朱由檢盯著他,「等他們叛變了,你拿兩千萬兩去給朕平叛?」
袁可立渾身一顫,跪了下去:「臣……臣遵旨。」
「退下吧。」朱由檢揮手,「三日內,把銀子撥到工部和兵部。」
袁可立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退出殿外。
殿內只剩下畢懋康和幾個內閣大學士。
左都御史劉宗周忽然出列,躬身道:「陛下,臣有本奏。」
朱由檢看了他一眼:「說。」
「陛下撥款補發軍餉,本是恩德,但臣以為,此舉恐怕難以奏效。」劉宗周聲音洪亮。
「九邊欠餉兩千一百萬兩,實則大半落入將領私囊。陛下若直接撥款,只會肥了貪官,士兵依舊拿不到銀子。」
朱由檢沒說話,只是盯著他。
劉宗周被盯得心裡發毛,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:「臣建議,陛下先派御史巡查九邊,核實欠餉數目,再逐一發放,方能確保銀子落到士兵手中。」
「御史?」朱由檢笑了,「劉都御史,你覺得御史能從那些邊鎮悍將手裡摳出銀子?」
劉宗周一愣。
「朕問你,遼東總兵祖大壽,手下關寧鐵騎三萬,你敢去查他的帳?」朱由檢語氣平淡,卻像刀子一樣扎進劉宗周心裡,「宣府總兵侯世祿,手下蒙古降兵兩萬,你敢去問他餉銀去哪兒了?」
劉宗周額頭冷汗直冒:「臣……」
「還有大同總兵滿桂,手下邊軍精銳一萬五,你敢去他營里數人頭?」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劉宗周面前,俯視著他,「你敢嗎?」
劉宗周跪在地上,嘴唇發抖,說不出話。
「不敢就別說大話。」朱由檢轉身回到龍椅前,「朕今天就告訴你們,這餉銀,朕不僅要發,還要親自盯著發。」
他拍了拍手,殿外走進兩個人。
一個是錦衣衛指揮使吳孟明,一個是東廠千戶雨田。
吳孟明身材魁梧,臉上一道刀疤,眼神兇狠;雨田則是個瘦高個兒,面白無須,眼神陰冷。
「吳孟明。」朱由檢看向他。
「臣在。」吳孟明單膝跪地。
「朕命你帶錦衣衛五百人,分赴遼東、宣府、大同三鎮,押運軍餉,監督發放。」朱由檢一字一頓,「每一兩銀子,都要發到士兵手裡,誰敢剋扣,就地正法。」
吳孟明眼中閃過一絲興奮:「臣遵旨!」
「雨田。」朱由檢又看向那個陰柔的太監。
「奴婢在。」雨田聲音尖細。
「你帶東廠番子三百人,跟著吳孟明一起去。」朱由檢語氣更冷,「錦衣衛盯將領,東廠盯錦衣衛。朕要確保這一千二百萬兩,一文不差地發到士兵手裡。」
雨田眼中閃過一絲陰毒的笑意:「奴婢遵旨。」
劉宗周臉色煞白:「陛下,廠衛下邊鎮,恐怕會激起將領反彈……」
「反彈?」朱由檢冷笑,「朕就是要他們反彈。朕倒要看看,誰敢在朕的銀子上動手腳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。
手指在九邊的位置一一點過:「遼東、宣府、大同、延綏、寧夏、甘肅、薊州、太原、固原,九鎮欠餉,九鎮都得查。吳孟明,雨田,朕給你們三個月時間,把九邊的帳目查個底朝天。」
吳孟明和雨田對視一眼,齊聲道:「臣遵旨!」
「退下吧。」朱由檢揮手,「明日一早出發,不得耽擱。」
兩人躬身退出殿外。
殿內只剩下幾個內閣大學士,個個臉色難看。
劉宗周還跪在地上,聲音發顫:「陛下,廠衛若在邊鎮鬧出亂子……」
「亂子?」朱由檢轉身看著他,眼神冰冷,「劉都御史,你是擔心邊鎮亂,還是擔心朕查出什麼不該查的東西?」
劉宗周渾身一震,連忙磕頭:「臣不敢!」
「不敢就閉嘴。」朱由檢坐回龍椅,「都退下吧,朕累了。」
眾人如蒙大赦,連忙退出殿外。
殿門關上,只剩下朱由檢和王承恩。
「承恩。」朱由檢閉著眼睛,聲音低沉。
「奴婢在。」王承恩躬身。
「去把吳孟明和雨田叫回來,朕還有話要單獨交代。」
「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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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時辰後,西暖閣密室。
吳孟明和雨田跪在地上,抬頭看著坐在案後的朱由檢。
「你們知道朕為什麼要發這一千二百萬兩嗎?」朱由檢把玩著手裡的玉璽,語氣平淡。
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。
「因為朕要收買人心。」朱由檢放下玉璽,抬眼看著他們,「九邊士兵半年沒餉,怨氣衝天,朕這一千二百萬兩發下去,他們會記住誰的恩情?」
吳孟明眼中閃過一絲明悟:「陛下。」
「對,是朕。」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兩人面前,「不是那些剋扣軍餉的將領,不是那些只會打嘴炮的文官,是朕。」
雨田陰冷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興奮:「陛下英明。」
「但收買人心只是第一步。」朱由檢轉身走到案前,從抽屜里拿出兩份密旨,分別遞給兩人,「朕要你們在發餉的時候,順便做一件事。」
兩人接過密旨,開啟一看,瞳孔驟然收縮。
「核對名冊,搜集證據。」朱由檢一字一頓,「九邊將領貪墨多少,虛報多少空餉,剋扣多少軍糧,朕要一筆一筆查清楚。」
吳孟明額頭沁出冷汗:「陛下,這……」
「怕了?」朱由檢盯著他。
「臣不怕!」吳孟明咬牙道,「只是那些邊將手握重兵,若查得太緊……」
「所以朕才讓你們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。」朱由檢打斷他,「表面上是發餉,實際上是釣魚。那些貪官看到銀子,肯定會想方設法再撈一筆,你們就等著他們露出馬腳。」
雨田陰冷地笑了:「陛下是要……一網打盡?」
「對。」朱由檢點頭,「朕要用這一千二百萬兩,釣出九邊所有的蛀蟲,然後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,但那個手勢,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吳孟明和雨田對視一眼,齊聲道:「臣遵旨!」
「記住,這件事只有你們兩個知道。」朱由檢語氣驟然一冷,「誰敢泄密,誅九族。」
兩人渾身一顫:「臣明白!」
「去吧。」朱由檢揮手,「三個月後,朕要看到一份完整的九邊貪腐名單。」
兩人躬身退出密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