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關上的瞬間,朱由檢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王承恩端來一杯熱茶,輕聲道:「陛下,您這是……要對九邊動手了?」
「不是要動手。」朱由檢睜開眼,眼神冰冷,「是要換血。」
他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熱氣:「九邊爛到骨子裡了,不換血,這天下遲早要塌。」
王承恩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可那些邊將手握重兵,若真查出什麼……」
「所以朕才要先收買士兵的心。」朱由檢放下茶杯,「等士兵都記住朕的恩情了,那些將領就算想反,也得掂量掂量,手下的兵還聽不聽他們的。」
王承恩倒吸一口涼氣。
他終於明白了——陛下這一千二百萬兩,根本不是為了發餉,而是為了在九邊埋下一顆定時炸彈。
等時機成熟,這顆炸彈就會炸開,把那些貪官污吏炸得粉身碎骨。
「陛下。」王承恩忽然跪了下去,「奴婢這輩子,就跟著您了。」
朱由檢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「起來吧,朕還有很多事要你辦。」
「是。」王承恩站起身,退到一旁。
朱由檢重新閉上眼睛,腦海中浮現出九邊的輿圖。
遼東、宣府、大同……
這些地方,很快就會掀起一場血雨腥風。
而這場風暴的中心,就是他——大明的新皇帝,朱由檢。
夜深了。
干清宮的燭火一盞盞熄滅,偌大的宮殿陷入死寂。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面前堆著一摞摞奏摺,每一本都沾著血腥味——遼東的戰報、九邊的帳目、東林黨的彈劾、魏忠賢的密奏。
他揉了揉太陽穴,感覺腦子像被人用鈍刀一點點剜開。
「陛下,夜深了,該歇息了。」王承恩端著參茶走過來,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朱由檢沒接茶,只是盯著手裡那份剛批完的奏摺——《九邊軍餉核查密報》。
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,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數字。
貪墨十萬兩,虛報空餉五千人,剋扣軍糧三年……
這些數字,每一個都代表著無數士兵的血淚,代表著無數家庭的破碎。
朱由檢把奏摺扔在案上,閉上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煤山上的那個夜晚。
李自成的大軍已經攻進外城,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他站在煤山上,看著紫禁城方向濃煙滾滾,耳邊是百姓的哭喊、士兵的慘叫、宮女太監的絕望尖叫。
那一刻,他才明白——大明,真的完了。
不是完在李自成手裡,不是完在建奴手裡,而是完在這些蛀蟲手裡。
那些貪官污吏、那些尸位素餐的文臣武將、那些只會內鬥的黨爭之徒,他們才是壓垮大明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所以這一世,他必須狠。
狠到讓所有人都怕他,狠到讓所有蛀蟲都不敢伸手。
可是……
朱由檢睜開眼睛,看著自己的雙手。
這雙手,這幾天殺了多少人?
王朝輔、田爾耕手下的錦衣衛、魏忠賢安插在各處的眼線……
血,已經染紅了這雙手。
他不後悔。
但他累了。
不是身體累,是心累。
那種時刻緊繃著神經、時刻提防著所有人、時刻算計著每一步棋的疲憊,像一座山壓在胸口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「陛下?」王承恩見他半天不說話,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。
朱由檢回過神,擺了擺手:「朕沒事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殿外。
夜風很涼,吹在臉上像刀子。
抬頭看天,月亮掛在雲層後面,朦朦朧朧的,像蒙了一層紗。
朱由檢忽然想起一個人。
田貴妃。
那個在他記憶里,永遠笑得沒心沒肺、永遠活得鮮活熱烈的女人。
歷史上,她是天啟皇帝的寵妃,也是為數不多沒有捲入黨爭、沒有勾心鬥角的後宮女子。
她只是單純地活著,單純地笑著,單純地愛著。
朱由檢忽然很想見她。
不是因為美色,不是因為權力,只是單純地想看看一個鮮活的、真實的人。
「承恩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去承干宮,告訴田貴妃,朕要過去。」
王承恩愣了一下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,但很快恢復如常:「是,奴婢這就去安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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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干宮。
朱由檢到的時候,宮裡靜悄悄的。
宮女太監都跪在院子裡,一個個低著頭,大氣都不敢出。
「田貴妃呢?」朱由檢問。
一個老嬤嬤戰戰兢兢地答:「回陛下,娘娘……娘娘在坤寧宮陪皇后娘娘搓麻將,奴婢已經派人去通傳了。」
搓麻將?
朱由檢愣了一下,隨即失笑。
這才是田貴妃該有的樣子——不爭不搶,只管自己開心。
「那朕就等等。」
他揮退了所有人,獨自在院子裡走著。
承干宮的院子不大,種了幾株海棠,此時花期已過,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。
月光灑在青石板上,泛著冷冷的光。
朱由檢站在樹下,忽然覺得有些可笑。
堂堂大明皇帝,竟然要在一個妃子的宮裡等著。
可他不想走。
他只是想在這裡靜靜地站一會兒,不用想那些殺伐決斷,不用想那些權謀算計,不用想那些血淋淋的帳本。
就這麼站著,什麼都不想。
腳步聲從遠處傳來,由遠及近。
朱由檢轉過頭,看到一個身影匆匆跑進院子。
月光下,那張臉帶著幾分慌亂、幾分驚喜、幾分不敢相信。
田貴妃。
她穿著一身淺粉色的宮裝,頭髮有些凌亂,額頭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,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。
「陛……陛下?」
她站在院子門口,睜大眼睛看著朱由檢,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。
這笑容,是這幾天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。
「怎麼,不認識朕了?」
「認識認識!」田貴妃連忙小跑過來,在他面前站定,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,「臣妾參見陛下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
朱由檢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幾分打量。
田貴妃今年十九歲,正是最好的年紀。
她長得不算絕色,但勝在五官精緻、眉眼靈動,尤其是那雙眼睛,亮晶晶的,像會說話。
此刻她抬頭看著朱由檢,眼中滿是好奇和驚喜,完全沒有其他妃嬪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算計。
「陛下怎麼來了?」她歪著頭問,語氣裡帶著幾分嬌憨,「也不提前說一聲,臣妾好歹也能準備準備。」
「朕是來看看你。」朱由檢隨口道。
田貴妃眨了眨眼睛,忽然笑了:「陛下是想臣妾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