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說得直白又大膽。
朱由檢愣了一下,隨即失笑:「算是吧。」
「那臣妾可太高興了!」田貴妃眼睛彎成月牙,「陛下您知道嗎,臣妾剛才在坤寧宮,正跟皇后娘娘她們說,新皇登基這麼多天了,怎麼還沒來後宮轉轉呢。」
她說著,忽然湊近了些,小聲道:「皇后娘娘還說,陛下肯定是忙著處理朝政,哪有空管後宮這些瑣事。臣妾就說,再忙也得歇歇啊,這人啊,不能光繃著,得鬆弛鬆弛。」
朱由檢看著她,忽然覺得胸口那股壓抑的悶氣散了幾分。
「你倒是會說。」
「臣妾說的是實話嘛。」田貴妃笑嘻嘻地說,「陛下您看您,這才幾天,臉色都憔悴了,眼睛下面還有黑眼圈,肯定是沒好好休息。」
她說著,伸手想去摸朱由檢的臉,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朱由檢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。
他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田貴妃愣了一下,抬頭看著他。
月光下,朱由檢的眼神很溫柔,溫柔得讓她有些不敢相信。
「陛下……」
「別說話。」朱由檢輕聲道,「讓朕就這麼看著你。」
田貴妃乖乖地站著,不敢動。
但她的手,卻輕輕地回握住了朱由檢的手。
那隻手很溫暖,帶著真實的溫度。
朱由檢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這一刻,他不是那個殺伐果斷的皇帝,不是那個算計天下的棋手,不是那個揹負著兩世記憶的重生者。
他只是一個疲憊的、孤獨的、渴望溫暖的人。
「陛下。」田貴妃忽然輕聲道。
「嗯?」
「臣妾能抱抱您嗎?」
朱由檢睜開眼睛,看著她。
田貴妃的眼睛亮晶晶的,裡面倒映著月光,也倒映著他的影子。
「可以。」
話音剛落,田貴妃就撲進了他懷裡。
她的身體很柔軟,帶著淡淡的脂粉香氣。
她把臉埋在他胸口,聲音悶悶的:「陛下,您辛苦了。」
朱由檢的喉嚨忽然有些發緊。
他伸手,輕輕抱住了她。
月光灑在兩人身上,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院子裡的海棠樹,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搖晃,像是在低聲吟唱著什麼。
遠處,坤寧宮的方向傳來隱約的笑聲。
而在這承干宮的小院裡,一個疲憊的帝王,終於找到了片刻的安寧。
寢殿內,燭火跳動。
朱由檢躺在榻上,田貴妃依偎在他身側,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。
「陛下。」
「嗯?」
「臣妾有件事想問您。」田貴妃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。
朱由檢側過臉看她:「說。」
「再過半個月就是除夕了,陛下……能陪臣妾過年嗎?」
朱由檢愣了一下。
過年。
這兩個字,在他腦海中炸開一片漣漪。
崇禎元年。
歷史上,這一年他剛登基,忙著清洗閹黨、整頓朝綱,根本沒心思過年。結果呢?東林黨趁機坐大,九邊依舊爛透,遼東戰事一敗再敗。
這一世,不能再重蹈覆轍。
「陛下?」田貴妃見他不說話,有些緊張地拉了拉他的手。
朱由檢回過神,握住她的手:「朕陪你。」
「真的?」田貴妃眼睛一亮。
「真的。」朱由檢笑了笑,「不光陪你,朕還要讓這個年,過得不一樣。」
田貴妃歪著頭:「怎麼個不一樣法?」
朱由檢沒回答,只是看著帳頂,眼神漸漸深邃。
崇禎元年的春節,必須成為一個轉折點。
他要在這個節點上,完成三件事。
第一,火器換裝必須在年前完成樣品測試,讓九邊將士看到希望。
第二,九邊清洗必須在年後啟動,趁著士兵拿到餉銀、人心穩定的時候動手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他要在除夕那天,做一件從未有過的事。
「陛下在想什麼?」田貴妃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朱由檢低頭看她,伸手捏了捏她的臉:「在想怎麼陪你過年。」
「那臣妾可得好好想想要陛下做什麼。」田貴妃笑得眉眼彎彎,「臣妾要陛下陪臣妾放煙花,陪臣妾吃餃子,陪臣妾守歲……」
她一口氣說了一大串,說到最後自己都笑了:「陛下會不會覺得臣妾太貪心了?」
「不會。」朱由檢搖頭,「朕只是在想,朕這個皇帝,是不是當得太冷了。」
田貴妃愣住。
「朕登基這些天,殺了不少人,也得罪了不少人。」朱由檢看著帳頂,聲音低沉,「可朕從沒想過,那些跟著朕的人,他們也想過年,也想團圓。」
田貴妃抿了抿嘴唇,輕聲道:「陛下是為了天下。」
「為了天下,就可以不顧人心?」朱由檢自嘲地笑了笑。
「朕前些天讓工部的匠人日夜趕工,讓九邊計程車兵等著發餉,讓錦衣衛和東廠的人滿天下跑……朕有沒有想過,他們也是人,也有家人在等他們回家過年?」
田貴妃沉默了。
朱由檢忽然坐起身,披上外袍。
「陛下要去哪兒?」田貴妃連忙也坐起來。
「朕去軍器監。」朱由檢站起身,「現在就去。」
「可現在都三更天了……」
「正因為三更天,朕才要去。」朱由檢轉身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某種堅定,「朕要看看,那些匠人是不是還在趕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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軍器監。
深夜的校場上,火光通明。
幾十個匠人圍著一門火炮,有的在打磨炮管,有的在除錯機括,有的在記錄資料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,但眼神里卻閃著光。
「陛下?」
身後傳來畢懋康驚訝的聲音。
朱由檢轉過身,看著這位工部尚書:「你也沒睡?」
「臣……臣在監督進度。」畢懋康連忙行禮,「陛下深夜駕臨,可是有什麼吩咐?」
朱由檢沒回答,只是指了指校場裡的匠人:「他們多久沒回家了?」
畢懋康愣了一下:「回陛下,自從接到您的旨意,他們已經在這裡住了半個月。」
「半個月。」朱由檢重複了一遍,「那他們的家人呢?」
「都……都在京城。」畢懋康小心翼翼地說,「陛下,您放心,臣已經安排人給他們的家人送去了銀兩和物資,絕不會讓他們挨餓受凍。」
朱由檢看著他,忽然問:「你覺得,銀兩和物資,能代替他們回家過年嗎?」
畢懋康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朱由檢轉身走進校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