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器監的火光映在朱由檢臉上,將他的輪廓勾勒得稜角分明。
幾十個匠人圍著那門嶄新的火炮。
有人拿著卡尺反覆測量炮管內徑,有人蹲在地上記錄資料,還有人正用砂紙打磨燧發機括的擊錘。
沒人注意到皇帝已經走進了校場。
朱由檢站在一個年輕匠人身後,看著他手裡那把精巧的燧發銃。銃身烏黑髮亮,機括部件嚴絲合縫,比前文那堆破銅爛鐵強了不止十倍。
「做得不錯。」
年輕匠人嚇得手一抖,燧發銃差點掉在地上。他猛地回頭,看清來人後,撲通一聲跪了下去。
「陛……陛下!」
周圍的匠人這才反應過來,齊刷刷跪倒一片。
畢懋康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地衝過來:「陛下恕罪!臣失察,讓陛下……」
「起來。」朱由檢擺了擺手,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匠人們,「都起來,繼續幹活。」
沒人敢動。
朱由檢走到那門火炮前,伸手摸了摸炮管。鐵質冰涼,內壁光滑如鏡,正是失蠟法鑄造的成果。
「這門炮試射過了?」
「回陛下。」一個滿臉油污的老匠人顫巍巍地答道,「昨日試射三輪,炮管完好,射程比舊炮遠了兩百步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轉身看向畢懋康:「樣品什麼時候能出齊?」
「回陛下,燧發銃已造出三百杆,失蠟炮鑄成十二門,顆粒火藥備齊五千斤,定裝紙包……」畢懋康說到這裡,聲音有些發顫,「定裝紙包因工序複雜,目前只完成了兩千發。」
「不夠。」朱由檢語氣平淡,「大年初一之前,朕要看到五百杆燧發銃、二十門失蠟炮、一萬發定裝紙包。」
畢懋康臉色煞白:「陛下,只剩半個月了……」
「所以朕來了。」朱由檢打斷他,轉身面對所有匠人,「朕知道你們累了,也知道你們想回家過年。」
校場裡靜得落針可聞。
「但朕還是要你們再撐半個月。」朱由檢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,「不是為了朕,是為了那些在九邊挨凍受餓計程車兵,為了那些被建奴屠戮的百姓。」
他走到那個年輕匠人面前,從他手裡接過燧發銃,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見。
「這把銃,能讓一個普通士兵在雨天也能開火;這門炮,能讓城牆守軍多守三天;這些火藥,能讓建奴的騎兵沖不進關內。」
朱由檢放下銃,目光掃過每一張沾滿油污和疲憊的臉。
「朕不會讓你們白干。」他一字一頓,「大年初一,朕在皇極殿擺宴,你們每人選一個代表,進宮跟朕一起吃飯。」
畢懋康渾身一震。
那些匠人更是瞪大了眼睛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陛下……」畢懋康聲音發抖,「您說的是……」
「朕說的是,大年初一,朕要在皇極殿請一百個匠人、一百個士兵,跟朕同席用膳。」
朱由檢說完,轉身離開。
身後,整個軍器監炸開了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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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禎元年,臘月二十三。
奉天門外,文武百官齊聚。
朱由檢站在高台上,身後是九龍御屏,頭頂是陰沉沉的天。
「諸位愛卿。」他的聲音在廣場上迴蕩,「年關將至,朕准你們休沐七日,初一之後輪值當差。」
百官齊聲謝恩。
朱由檢掃視眾人,忽然話鋒一轉:「不過,初一那天,朕有件事要宣布。」
王承恩上前一步,展開聖旨,尖細的嗓音在寒風中飄蕩:
「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崇禎元年元旦,朕將於皇極殿設宴,特召京營精銳百人、軍器監匠戶百人,入殿同席……」
話音未落,朝堂炸了。
「什麼?!」
「陛下這是……」
「荒唐!」
禮部尚書徐光啟第一個跳出來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:「陛下!萬萬不可!」
他身後,十幾個禮部官員齊刷刷跪倒。
「陛下,皇極殿乃國之重地,豈能讓賤籍匠戶、粗鄙兵卒踏足?」徐光啟聲音激動,「此舉有違祖制,亂了尊卑,壞了綱常!」
左都御史劉宗周也跪了下去:「陛下,君臣有別,貴賤有序,此乃天道!若陛下與匠戶兵卒同席,天下士人如何自處?朝廷威嚴何在?」
「臣等懇請陛下收回成命!」
越來越多的官員跪下,黑壓壓一片。
朱由檢站在高台上,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。
他早就料到會有這種反應。
這些人,滿口仁義道德,骨子裡全是等級觀念。
在他們眼裡,匠戶和士兵就是賤民,根本不配跟他們這些「士大夫」平起平坐,更別說跟皇帝同席了。
「都說完了?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。
徐光啟抬起頭,眼中帶著幾分期待——他以為皇帝會妥協。
「說完了,那就聽朕說。」
朱由檢走下高台,一步步走到跪著的官員面前。
「徐尚書說,匠戶是賤籍,兵卒是粗鄙之人,不配進皇極殿。」
他停在徐光啟面前,俯視著他,「那朕問你,是誰給你們造的官袍?是誰給你們鑄的官印?是誰守著九邊讓你們能安心在京城喝茶下棋?」
徐光啟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「朕再問你。」朱由檢的聲音驟然一冷,「建奴打進來的時候,是你們這些'士大夫'上城牆,還是那些'粗鄙兵卒'上城牆?」
徐光啟額頭冷汗直冒。
「朕告訴你們。」朱由檢轉身,目光掃過所有跪著的官員,「在朕眼裡,那些日夜趕工的匠人,那些守著邊關計程車兵,比你們這些只會打嘴炮的文官值錢一百倍!」
朝堂死寂。
「朕就是要讓他們進皇極殿,就是要跟他們同席用膳。」朱由檢一字一頓,「誰敢再勸,朕就讓他滾回家過年,永遠別來上朝了。」
劉宗周咬著牙站起來:「陛下!此舉若行,必動搖國本!臣寧死也要……」
「那你就去死。」
朱由檢打斷他,轉身看向王承恩:「傳旨,劉宗周頂撞聖意,革職為民,即刻離京。」
劉宗周臉色煞白,癱坐在地上。
其他官員更是嚇得不敢吭聲。
朱由檢掃視眾人,冷笑一聲:「還有誰想勸?」
沒人敢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