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門外,寒風如刀。
跪了一地的文官們屏住呼吸,等著皇帝發怒。
可朱由檢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目光從徐光啟臉上掃過,又落在劉宗周身上,最後停在那些跪得最起勁的禮部官員臉上。
「你們說,匠戶是賤籍,兵卒是粗鄙之人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「那朕問你們,去年遼東戰敗,是誰守著寧遠城,用血肉之軀擋住了建奴的紅夷大炮?」
徐光啟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。
「朕再問你們,九邊欠餉兩千萬兩,是誰在零下二十度的關外,穿著破棉襖啃凍饅頭,還要提防建奴隨時殺過來?」
朱由檢走下御階,一步步逼近跪著的官員。
「朕最後問你們,國庫空虛的時候,是誰日夜趕工,用一雙手造出能保家衛國的火器?」
他停在徐光啟面前,俯視著這位禮部尚書。
「是你們這些士大夫嗎?」
徐光啟額頭的冷汗滴在青磚上,暈開一片水漬。
「不是。」朱由檢替他回答了,「是那些你們口中的'賤民',是那些你們看不起的'粗鄙之人'。」
他轉身,目光掃過所有跪著的官員。
「朕告訴你們,在朕眼裡,官軍民匠皆是大明根基,無分貴賤。誰敢再拿什麼狗屁綱常禮法來壓朕,朕就讓他滾回家種地去!」
朱由檢沒再看他們,轉身大步離去。
「退朝!」
王承恩尖細的嗓音在寒風中飄蕩。
干清宮。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閉著眼睛揉太陽穴。
剛才那一番話,說得痛快,但也耗盡了他的精力。
「陛下。」王承恩端著參茶走過來,小心翼翼地說,「您這一鬧,朝堂上怕是要炸鍋了。」
「炸就炸。」朱由檢睜開眼,接過茶杯,「朕就是要讓他們知道,這天下是朕的,不是他們的。」
王承恩欲言又止。
「有話就說。」
「奴婢是想說……」王承恩斟酌著用詞,「陛下這麼壓著他們,萬一他們聯合起來……」
「聯合起來又如何?」朱由檢冷笑,「朕手裡有兵,有錢,有火器。他們敢反,朕就敢殺。」
王承恩不敢再說話了。
朱由檢放下茶杯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,雪花開始飄落,一片片落在琉璃瓦上,很快就化成了水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個除夕夜。
李自成的大軍已經攻進內城,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他站在煤山上,看著紫禁城方向濃煙滾滾,耳邊是百姓的哭喊、士兵的慘叫、宮女太監的絕望尖叫。
那一刻,他才明白——大明,真的完了。
不是完在李自成手裡,不是完在建奴手裡,而是完在這些只會內鬥、只會空談的文官手裡。
所以這一世,他必須狠。
狠到讓所有人都怕他,狠到讓所有蛀蟲都不敢伸手。
「陛下。」王承恩忽然說,「坤寧宮那邊來人了。」
朱由檢回過神:「什麼事?」
「說是……」王承恩臉上露出笑容,「說是皇后娘娘有喜了。」
朱由檢愣住。
有喜?
周皇后懷孕了?
他腦子裡嗡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「陛下?」王承恩見他不說話,又叫了一聲。
朱由檢猛地回過神,抓住王承恩的肩膀:「你說什麼?再說一遍!」
「皇后娘娘有喜了!」王承恩被他抓得生疼,但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,「御醫剛診過脈,說是已經一個多月了!」
朱由檢鬆開手,踉蹌著退了兩步。
皇嗣。
大明有皇嗣了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都紅了。
前世,他沒有子嗣,太子早夭,皇子們一個個死在戰亂中。最後他吊死在煤山上的時候,連個繼承人都沒有。
可這一世,他有了。
「賞!」朱由檢大笑,「重賞坤寧宮!御醫賞黃金百兩,宮女太監每人賞銀十兩!」
「是!」王承恩連忙應聲。
「還有。」朱由檢想了想,「去內庫取兩盒上好的點心,一盒送給孫承宗,一盒送給張維賢。告訴他們,朕有喜事了。」
王承恩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。
陛下這是在拉攏人心。
皇嗣降臨,不僅是皇家的喜事,更是穩固朝堂的籌碼。
「奴婢這就去辦。」
坤寧宮。
朱由檢大步流星地走進寢殿,看到周皇后正靠在榻上,臉色有些蒼白,但眼神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。
「陛下。」她想起身行禮,被朱由檢按住了。
「別動。」朱由檢在她身邊坐下,伸手握住她的手,「御醫怎麼說?」
「御醫說……」周皇后臉上飛起一抹紅暈,「說是已經一個多月了,胎象穩固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不是沒當過父親。
前世,他有過太子,有過皇子。
可那些孩子,最後都死在了戰亂中。
他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痛苦。
「陛下。」周皇后輕聲道,「您在想什麼?」
朱由檢回過神,看著她,忽然笑了:「朕在想,這孩子將來會像誰。」
「自然是像陛下。」周皇后也笑了,「臣妾希望他能像陛下一樣,文武雙全,治國安邦。」
朱由檢沒說話,只是握緊了她的手。
他不想讓這個孩子像他。
他想讓這個孩子,生在一個太平盛世,不用像他一樣,揹負著整個天下的重量。
「陛下。」周皇后忽然說,「臣妾聽說,您今天在奉天門外……」
「嗯。」朱由檢打斷她,「朕知道你想說什麼。但朕不後悔。」
周皇后沉默片刻,輕聲道:「臣妾只是擔心,您這樣做,會不會……」
「會不會得罪太多人?」朱由檢替她說完,「會。但朕不在乎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,整個紫禁城都被籠罩在一片銀白之中。
「朕這輩子,得罪的人多了去了。」朱由檢淡淡道,「但朕只在乎一件事——這天下,能不能太平。」
周皇后看著他的背影,眼眶有些發紅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這個男人,揹負的東西太重了。
重到他不敢有絲毫鬆懈,重到他必須把自己變成一把刀,一把能斬斷所有阻礙的刀。
「陛下。」她輕聲道,「臣妾會好好養胎,給您生個健康的皇子。」
朱由檢轉過身,看著她,眼神溫柔了幾分,「好。」
夜深了。
朱由檢離開坤寧宮,站在宮門外,看著漫天飛雪。
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問:「陛下,您是要回干清宮,還是……」
朱由檢沉默片刻。
他想起了田貴妃。
那個總是笑得沒心沒肺、總是能讓他放鬆下來的女人。
可今天,他不想去承干宮。
不是因為不喜歡,而是因為……他需要另一種溫柔。
「去袁貴妃那裡。」
王承恩愣了一下,隨即應聲:「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