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凌晨。
朱由檢站在干清宮的寢殿裡,王承恩和幾個內侍正在幫他穿戴袞龍袍。
十二章紋的龍袍沉重如山,冕旗垂珠遮住了他的臉。
朱由檢看著銅鏡里的自己,那張年輕的臉上,再也看不到昨夜的溫情。
只有冷靜和威嚴。
「陛下,該出發了。」王承恩輕聲道。
朱由檢點點頭,轉身走出寢殿。
晨光灑在皇極殿的琉璃瓦上,泛著金色的光,文武百官已經跪在殿外,黑壓壓一片。
朱由檢一步步走上御階,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。
他知道,今天的朝會,不會平靜,因為他要做的事,會讓很多人不滿。
但他不在乎,他只在乎一件事——這天下,能不能太平。
朱由檢坐上龍椅,目光掃過殿外跪著的百官。
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山呼聲震天動地。
朱由檢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,他睜開眼睛,聲音在大殿中迴蕩。
「傳旨,宣軍器監匠戶、京營精銳,入殿覲見。」
殿外,一片死寂。
隨即,爆發出一片譁然。
皇極殿外,晨光刺破雲層,在琉璃瓦上鍍了一層冷硬的金邊。
文武百官跪在廣場上,黑壓壓一片,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。
禮部尚書徐光啟的額頭抵在青磚上,冷汗順著鬢角滑落。他聽見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——不是文官那種輕飄飄的布鞋聲,而是沉重的、帶著鐵器碰撞的軍靴聲。
還有另一種聲音,鞋踩在石板上的窸窣聲,夾雜著木屐的咔噠聲。
徐光啟的心臟狠狠一抽。
來了,那些「賤民」,真的要踏進皇極殿了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最後停在殿門外。
「宣——京營精銳百人、軍器監匠戶百人——覲見!」
王承恩尖細的嗓音在廣場上迴蕩,像一把錐子扎進每個文官的心窩。
殿門緩緩開啟。
第一個走進來的,是英國公張維賢。
老國公一身鐵甲,鬚髮皆白,腰杆挺得筆直。他身後,一百名京營士卒排成兩列,每個人都穿著嶄新的棉甲,腰間掛著繡春刀,臉上帶著緊張和不安。
他們是京營中最精銳的百人隊,跟著張維賢在九邊打過仗,見過血。
但此刻,他們比面對建奴騎兵時還要緊張,因為他們要踏進的,是皇極殿。
那個只有文武百官才能進的地方。
那個他們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地方。
士卒李大能走在隊伍最前面,手心全是汗。他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,臉上有道刀疤,左眼因為箭傷有些渾濁。
他記得自己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,一個文官路過軍營,看了他們一眼,吐了口唾沫,罵了句「丘八」。
那時候他不懂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。
後來他懂了,丘八,就是「兵」字拆開。
在那些文人眼裡,他們這些當兵的,連個完整的字都不配。
李大能攥緊了拳頭。
他身後,工部尚書范景文帶著一百名軍器監匠人走了進來。
匠人們穿著打滿補丁的布衣,手上全是老繭和燙傷的疤痕。他們低著頭,不敢抬眼看殿內的龍椅。
走在最前面的老王,是個五十多歲的鑄炮匠。他這輩子鑄了三十年炮,手被鐵水燙得像樹皮一樣粗糙。
他記得自己兒子問過他一句話:「爹,咱們為啥是賤籍?」
他答不上來,因為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爹是匠戶,他爹的爹也是匠戶。世世代代,都是賤籍。
老王的喉嚨發緊。
兩百人站在殿內,像兩群被趕進屠宰場的羊。文武百官跪在殿外,臉色鐵青。
徐光啟咬著牙,指甲掐進掌心。
荒唐!
簡直荒唐!
皇極殿是什麼地方?那是天子議政、百官朝拜的聖地!
現在,一群粗鄙的兵卒、一群卑賤的匠戶,竟然堂而皇之地站在裡面!
這是對禮法的踐踏!
這是對綱常的褻瀆!
可他不敢說話,因為劉宗周已經被革職了。
因為陛下說了,誰敢再勸,就滾回家過年。
徐光啟只能跪著,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。
殿內。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目光掃過那兩百張緊張的臉。
他看到了李大能眼中的不安,看到了老王手上的顫抖。
看到了那些士卒和匠人,拼命想把自己縮成一團,好像這樣就能減少一點「冒犯」。
朱由檢站起身。
王承恩嚇了一跳:「陛下?」
朱由檢沒理他,一步步走下御階,龍袍的下擺拖在地上,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他走到李大能面前,停下腳步,李大能渾身僵硬,頭垂得更低了。
「抬起頭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輕。
李大能不敢動。
「朕讓你抬起頭。「這次,聲音里多了一絲不容拒絕的威嚴。
李大能咬著牙,緩緩抬起頭,他對上了朱由檢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很年輕,但裡面藏著的東西,讓他看不懂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李……李大能。」
「在哪個營?」
「京營……左營。」
「打過幾場仗?」
「七……七場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轉身看向老王。
「你呢?」
老王的聲音抖得厲害:「老……老王。軍器監……鑄炮的。」
「鑄了多少年?」
「三……三十年。」
朱由檢沉默了。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所有士卒和匠人。
「朕知道,你們現在很害怕。」
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。
「你們怕自己不該站在這裡,怕自己冒犯了天威,怕自己會被那些'士大夫'們罵成不知天高地厚的賤民。」
李大能的拳頭攥得更緊了。
老王的眼眶紅了。
「可朕要告訴你們。」朱由檢的聲音驟然一冷。「你們,才是最該站在這裡的人。」
殿外,徐光啟猛地抬起頭。
「那些文官說你們是'丘八',是粗鄙之人。」
朱由檢指了指殿外跪著的百官。
「可朕問他們,建奴打進來的時候,是誰守著寧遠城,用血肉之軀擋住了紅夷大炮?」
李大能的喉嚨哽住了。
「朕再問他們,九邊欠餉兩千萬兩,是誰在零下二十度的關外,穿著破棉襖啃凍饅頭,還要提防建奴隨時殺過來?」
一個士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「朕最後問他們,國庫空虛的時候,是誰日夜趕工,用一雙手造出能保家衛國的火器?」
老王再也忍不住,撲通一聲跪了下去。
「是你們!」朱由檢的聲音如雷。
「是你們這些被他們看不起的'丘八',是你們這些被他們罵成'賤籍'的匠戶!」
他走到老王面前,伸手將他扶起來。
「起來。」
老王渾身發抖,不敢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