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朕讓你起來。」
朱由檢的聲音很溫和,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。
老王被他扶起來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朱由檢轉身,面對所有士卒和匠人。
「從今天起,朕要告訴天下人。」
他一字一頓。
「士卒與匠人,是大明的脊樑。」
「沒有你們,就沒有大明的江山。」
「沒有你們,就沒有百姓的安寧。」
「沒有你們,就沒有朕這個皇帝!」
話音落地,整個皇極殿死寂一片。
李大能的眼淚奪眶而出。
他這輩子,從沒聽過這樣的話。
從沒有人告訴他,他不是「丘八」,他是大明的脊樑。
「陛下!」
李大能撲通一聲跪下,聲音嘶啞。
「末將……末將願為陛下效死!」
他身後,一百名士卒齊刷刷跪下。
「願為陛下效死!」
老王也跪了下去,一百名匠人跟著跪下。
「願為陛下效死!」
兩百人的聲音匯成一股洪流,衝破殿頂,直上雲霄。
朱由檢站在那裡,看著跪了一地計程車卒和匠人。
他忽然笑了。
「起來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。
「朕不需要你們跪。」
「朕需要你們站起來,挺直腰杆,告訴那些看不起你們的人——」
「你們,才是大明真正的主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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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檢轉身看向王承恩。
「跪在最前面那個,叫什麼名字?」
王承恩愣了一下,連忙翻開手裡的名冊:「回陛下,京營左營百戶,李大能。」
「李大能。」朱由檢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目光落在那張滿是刀疤的臉上,「朕記住了。」
四個字。
輕飄飄的四個字。
李大能的身體猛地一震。
他這輩子打了七場仗,殺過十三個建奴,左眼被箭射瞎,右腿被馬踩斷過。
可從來沒有人記住過他的名字。
上官叫他「李百戶」,袍澤叫他「老李」,那些文官路過軍營,連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可現在,皇帝說——朕記住了。
李大能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他想說話,卻發不出聲音。
最後,他只能用最笨的方式表達。
砰!
額頭重重砸在金磚上。
砰!砰!砰!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每一下都用盡全力,每一下都震得殿內回音陣陣。
血,順著額頭流下來,滴在金磚上,暈開一片暗紅。
「末將李大能!」
他的聲音嘶啞,帶著哭腔。
「願為陛下赴湯蹈火!萬死不辭!」
話音落地,身後計程車卒們齊刷刷跪下。
「願為陛下赴湯蹈火!萬死不辭!」
一百個聲音匯成一股洪流。
緊接著,一百名匠人也跪了下去。
「願為陛下赴湯蹈火!萬死不辭!」
兩百人的聲音衝破殿頂,震得琉璃瓦都在顫。
殿外,徐光啟的臉色白得像紙。
他看著那些跪在殿內的「賤民」,看著他們眼中的狂熱,心裡湧起一股寒意。
完了。
這些人,被皇帝收買了。
不,不是收買。
是收服。
朱由檢走到李大能面前,伸手將他扶起來。
「起來。」
李大能不敢動。
「朕讓你起來。」
朱由檢的聲音很溫和,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。
李大能被他扶起來,額頭的血還在流,順著臉頰滴在地上。
朱由檢從袖中掏出一塊手帕,遞給他。
「擦擦。」
李大能的手抖得厲害,接過手帕,卻不敢用。
那是皇帝的手帕。
他一個粗人,怎麼敢用?
「朕讓你擦,你就擦。」朱由檢的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耐煩,「難道要朕親自給你擦?」
李大能這才慌忙擦了擦臉上的血。
朱由檢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朕不喜歡跪。」
他轉身,目光掃過所有士卒和匠人。
「大明的將士,要做站著生、站著死的脊樑。跪,是給祖宗跪,給父母跪。除此之外,天王老子來了,也不跪。」
他身後,所有士卒的眼睛都亮了。
「都起來。」朱由檢揮了揮手,「今天是大年初一,朕請你們吃飯。」
他轉身看向殿外跪著的文武百官。
「傳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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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極殿的宴席,從來沒有這麼詭異過。
左邊,文武百官正襟危坐,每個人面前擺著精緻的瓷碗,裡面是清湯寡水的素菜。
右邊,士卒和匠人們坐在長條案前,面前擺著大海碗,裡面堆滿了紅燒肉、燉羊肉、燒雞。
對比鮮明得刺眼。
徐光啟看著自己碗裡那幾片青菜,又看了看對面李大能碗裡那塊巴掌大的紅燒肉,臉色鐵青。
這是在羞辱他們。
赤裸裸的羞辱。
可他不敢說話。
因為朱由檢就坐在上首,冷冷地看著他們。
「諸位愛卿,今日是大年初一,朕與你們同樂。」朱由檢端起酒杯,「來,敬諸位一杯。」
文官們連忙起身,舉杯回敬。
「謝陛下。」
聲音整齊劃一,卻透著一股子僵硬。
朱由檢喝完酒,放下杯子,轉身看向右邊計程車卒和匠人。
「你們呢?」
李大能猛地站起來,舉起手裡的大碗。
「末將敬陛下!」
他一口氣把碗裡的酒喝乾,然後把碗倒過來,示意一滴不剩。
其他士卒和匠人也跟著站起來,齊刷刷舉起碗。
「敬陛下!」
一百個聲音,震得殿頂的灰塵都在飄。
朱由檢笑了。
他走下御階,走到李大能面前,從王承恩手裡接過酒壺。
「來,朕給你倒酒。」
李大能嚇得差點把碗扔了。
「陛……陛下!使不得!」
「有什麼使不得的?」朱由檢把酒倒滿,「朕今天就是要讓天下人看看,大明的將士,值得朕親自倒酒。」
他拍了拍李大能的肩膀。
「喝。」
李大能的眼眶紅了。
他端起碗,仰頭一飲而盡。
酒順著喉嚨滑下去,燒得他胸口發燙。
可他覺得,比酒更燙的,是心裡那股熱流。
朱由檢又給其他士卒和匠人倒了酒。
每個人,他都親自倒。
等倒完最後一碗,他舉起自己的酒杯。
「朕敬你們。」
兩百人齊刷刷站起來。
「陛下萬歲!」
聲音如雷。
朱由檢喝完酒,放下杯子,轉身回到御座上。
「吃吧,別客氣。」
李大能坐下,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肉。
肉很爛,入口即化。
可他覺得,比肉更香的,是這頓飯的意義。
他這輩子,從沒想過能在皇極殿吃飯。
更沒想過,皇帝會親自給他倒酒。
李大能咽下那塊肉,忽然站起來。
「弟兄們!」
他的聲音很大,震得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「咱們唱一個!」
其他士卒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。
「好!」
李大能清了清嗓子,開口唱道:
「關外雪,刀上血,
弟兄死了一茬又一茬。
爹娘盼,妻兒盼,
盼的是活著回家過個年。」
聲音粗獷,帶著邊關的蒼涼。
其他士卒跟著唱起來:
「可咱們是當兵的,
生來就是保家的。
建奴來了咱就殺,
殺到他們不敢來!」
歌聲越來越響,壓過了殿內的雅樂,壓過了文官們的竊竊私語。
朱由檢坐在御座上,閉上眼睛。
這首歌,他前世聽過。
那是在煤山上,李自成的大軍攻進內城的時候。
有個老兵在城牆上唱這首歌,唱到一半,被流寇的箭射死了。
那時候他想,如果早點聽到這首歌,早點重視這些士卒,大明會不會有另一個結局?
現在,他聽到了。
而且,他要讓這首歌,響徹整個大明。
歌聲漸漸停下。
李大能坐回去,端起碗,大口吃肉。
其他士卒和匠人也跟著吃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