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九,卯時三刻。
太和殿外,文武百官按品級站定。
天還沒亮透,殿前廣場上的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。冷風吹過,官袍獵獵作響。
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尖銳的唱喏聲劃破晨霧。
百官齊刷刷跪下。
朱由檢從殿後走出來,龍袍在燭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央。
「平身。」
聲音不大,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。
百官起身,誰也不敢抬頭。
朱由檢坐上龍椅,目光掃過殿下。
「今日是崇禎元年最後一次大朝會。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「朕要聽聽,這一年,諸位愛卿都做了些什麼。」
殿內安靜得可怕。
「戶部尚書袁可立。」
「臣在。」
一個五十多歲的官員出列,躬身行禮。
袁可立是天啟二年進士,為人剛正,辦事幹練。朱由檢登基後,把他從南京調回京城,接任戶部尚書。
「把帳目念給諸位愛卿聽聽。」
袁可立從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。
「臣遵旨。」
他翻開第一頁。
「崇禎元年,蜂窩煤新政推行十個月。」
殿內的官員們豎起耳朵。
蜂窩煤這東西,朝中爭議很大。有人說這是與民爭利,有人說這是奇技淫巧。
「京城售出蜂窩煤一千二百萬塊,每塊一文錢。」袁可立的聲音很穩,「扣除成本,淨利二百七十萬兩。」
殿內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二百七十萬兩。
這個數字,相當於大明一年田賦的十分之一。
「其中,一百萬兩充內帑,五十萬兩發邊軍軍餉,一百二十萬兩存入國庫。」
袁可立頓了頓。
「另,蜂窩煤廠僱傭工人三千餘人,每人月俸三兩銀子,一年發出工錢十萬餘兩。」
殿下的官員們面面相覷。
工部侍郎李邦華忍不住開口:「袁大人,這蜂窩煤一文錢一塊,百姓買得起嗎?」
袁可立看了他一眼。
「回李大人,京城百姓過冬,以前燒木炭,一斤木炭五文錢,一天要燒三斤,就是十五文。」
他翻開冊子。
「現在燒蜂窩煤,一天兩塊就夠,只要兩文錢。百姓一個冬天能省下三兩銀子。」
李邦華閉上了嘴。
袁可立繼續念。
「新鹽法推行半年,鹽引廢除,改為官營專賣。」
殿內又是一陣騷動。
鹽引制度是大明的祖制,廢了鹽引,等於砸了鹽商的飯碗。
「半年售鹽一百五十萬擔,每擔官價二兩銀子,共得銀三百萬兩。」
袁可立的聲音提高了一些。
「扣除成本、運費、官吏俸祿,淨利四百五十萬兩。」
殿內徹底炸了。
四百五十萬兩。
這個數字,比蜂窩煤還要誇張。
「其中,兩百萬兩充國庫,一百五十萬兩發邊軍軍餉,一百萬兩存入內帑。」
袁可立合上冊子。
「另,新鹽法推行後,鹽價下降三成,百姓每年可省銀一兩。」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面無表情。
「還有嗎?」
袁可立躬身道:「還有皇明速運。」
殿內的官員們又豎起耳朵。
皇明速運是朱由檢親自下旨成立的,專門負責貨物運輸。
「皇明速運成立三個月,在京城、天津、保定、大同四地設立驛站。」
袁可立翻開另一本冊子。
「三個月運送貨物十二萬擔,收取運費二百一十萬兩。」
殿內傳來驚呼聲。
三個月二百一十萬兩。
這要是一年下來,豈不是八百多萬兩?
「扣除成本、驛站維護、馬匹飼養,淨利一百五十萬兩。」
袁可立頓了頓。
「其中,一百萬兩充國庫,五十萬兩存入內帑。」
他合上冊子,躬身道:「臣匯報完畢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。
「諸位愛卿聽清楚了?」
殿下鴉雀無聲。
「蜂窩煤、新鹽法、皇明速運,三項加起來,一年能給朝廷帶來多少銀子?」
袁可立躬身道:「回陛下,保守估計,一千五百萬兩。」
殿內的官員們徹底傻了。
一千五百萬兩。
這是什麼概念?
大明一年的田賦,也不過兩千多萬兩。
「這還只是開始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等皇明速運鋪開到九邊,等蜂窩煤賣到全國,這個數字還會翻倍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殿前。
「朕登基一年,推行新政,有人說朕胡鬧,有人說朕不守祖制。」
殿下的官員們低下頭。
「可朕問你們,祖制能給朝廷帶來銀子嗎?」
沒人敢說話。
「祖制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嗎?」
還是沒人說話。
「祖制能讓邊軍吃飽飯嗎?」
朱由檢的聲音在殿內迴蕩。
「朕告訴你們,守著祖制,大明只會越來越窮,越來越弱。」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百官。
「朕推行新政,不是為了朕自己,是為了這天下的百姓,為了這天下的江山。」
殿下的官員們齊刷刷跪下。
「陛下聖明!」
「陛下聖明!」
聲音震天。
朱由檢走回龍椅,坐下。
「都起來吧。」
百官起身。
「這一年,諸位愛卿辛苦了。」朱由檢的聲音緩和了一些,「朕讓人給每位大人都準備了一份年禮,回頭讓王承恩送到府上。」
百官躬身道:「謝陛下隆恩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朱由檢說,「從明日起,放假十天。正月初十再上朝。」
殿內傳來竊竊私語聲。
放假十天。
這可是破天荒的事。
「朕知道,諸位愛卿這一年都累了。」朱由檢站起身,「回家好好陪陪家人,過個好年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來年,咱們君臣一心,把大明治理得更好。」
百官跪下。
「臣等誓死效忠陛下!」
「臣等誓死效忠陛下!」
朱由檢轉身往殿後走去。
「退朝。」
百官起身,魚貫而出。
走出太和殿,冷風吹在臉上,有人才回過神來。
「今年這個年,過得踏實了。」
「可不是,國庫有銀子,邊軍有軍餉,咱們這些當官的也有年禮。」
「陛下這一年,真是……」
「別說了,回家過年吧。」
人群漸漸散去。
袁可立站在殿前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
雪停了,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「袁大人。」
王承恩走過來,手裡捧著一個錦盒。
「這是陛下賞您的。」
袁可立接過錦盒,開啟一看。
裡面是一個「福」字,龍飛鳳舞,正是朱由檢的親筆。
袁可立的眼眶有些紅。
「替臣謝過陛下。」
王承恩笑了笑,轉身離開。
袁可立捧著錦盒,站在殿前。
崇禎元年,就這樣過去了。
來年,又會是怎樣的光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