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轉身往回走，經過火藥配製區時，突然停下腳步。
「這引線是什麼做的？」
畢懋康連忙道：「回陛下，是麻繩浸了桐油。」
朱由檢蹲下身，拿起一根引線。麻繩編得粗糙，浸油不均，有的地方油多，有的地方幾乎是乾的。
「這引線點燃後，燃燒速度不穩定。」朱由檢站起身，「有時候燒得快，有時候燒得慢，士卒根本算不准爆炸時間。」
畢懋康的臉又白了。
「回頭朕讓人畫張圖紙給你。」朱由檢說，「用棉線代替麻繩，浸火藥水，外面再裹一層蠟。這樣的引線，燃燒速度穩定，一寸能燒三息。」
畢懋康跪下去：「臣……臣遵旨。」
朱由檢繼續往前走，來到最後一個院子。
那裡擺著十幾個木箱，箱子裡裝著黑色顆粒，大小均勻，像綠豆一般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范景文走過來，臉上難得露出笑容：「回陛下，這是臣讓工部改良的顆粒火藥。」
他開啟一個木箱。
「以前的火藥都是粉末狀，裝填時容易灑，燃燒也不均勻。臣讓工匠把火藥壓成顆粒，按照炮管的尺寸分成三種規格。」
范景文指向三個木箱。
「小顆粒裝火銃，中顆粒裝佛郎機炮，大顆粒裝紅夷大炮。」
朱由檢拿起一把顆粒火藥，放在手心看了看。
顆粒大小確實均勻，表面光滑，沒有粉塵。
「不錯。」
范景文的臉更紅了。
「這樣改良後，裝填速度能快多少？」
「回陛下。」范景文連忙道，「臣讓人測試過，火銃裝填速度快了一倍，佛郎機炮快了三成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，把顆粒火藥放回箱子裡。
「范卿有心了。」
范景文躬身道：「臣不敢居功，都是陛下指點得當。」
朱由檢轉身看向院子裡跪著的十幾個工匠。
這些人都是安民廠的老師傅，年紀最大的有六十多歲，最小的也有三十來歲。他們跪在地上，頭都不敢抬。
「都起來。」
工匠們戰戰兢兢地站起身。
「你們叫什麼名字？」
最前面那個老工匠顫聲道：「回……回陛下，小的叫李鐵匠。」
「李鐵匠？」朱由檢皺起眉頭，「你姓李，為什麼叫李鐵匠？」
李鐵匠的頭垂得更低：「小的……小的是匠籍，不配有名字。」
朱由檢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匠籍。
大明的賤籍之一。
匠籍人家，世世代代只能做工匠，不能科舉，不能當官，連名字都不配有。
「你今年多大？」
「六十三了。」
「做了多少年火藥？」
「四十五年。」李鐵匠的聲音更低，「小的十八歲進安民廠，一直做到現在。」
朱由檢沉默了片刻。
「你配的火藥，裝備了多少士卒？」
李鐵匠愣了一下：「小的……小的不知道。」
「朕告訴你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，「至少十萬。」
李鐵匠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「你做了四十五年火藥，保護了十萬士卒的性命。」朱由檢走到他面前，「可你連個名字都沒有。」
李鐵匠撲通一聲跪下去，眼淚流了下來。
「陛下……」
「王承恩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賞李鐵匠白銀一百兩，綢緞十匹。」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一百兩白銀。
這是普通百姓十年都掙不到的錢。
李鐵匠跪在地上，渾身發抖。
「謝……謝陛下……」
「還有你們。」朱由檢轉身看向其他工匠，「每人賞銀五十兩，綢緞五匹。」
十幾個工匠齊刷刷跪下去，磕頭如搗蒜。
「謝陛下隆恩！」
「謝陛下隆恩！」
朱由檢轉身看向范景文。
「范卿。」
范景文連忙躬身：「臣在。」
「朕問你，這些工匠做了幾十年火藥，為什麼還是匠籍？」
范景文愣了一下：「陛下，這是祖制……」
「祖制？」朱由檢打斷他，「什麼祖制？」
「為什麼不得改籍？」
「因為……因為朝廷需要工匠，要是讓他們改籍，就沒人做工了。」
朱由檢冷笑一聲。
「朝廷需要工匠，就把他們當牲口？」
范景文跪了下去：「臣……臣不敢。」
「不敢？」朱由檢的聲音越來越冷，「朕告訴你，這些工匠做的火藥，保護了邊軍的性命。可他們呢？連個名字都沒有，連科舉的資格都沒有。」
他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工匠們。
「你們的兒子，也是匠籍嗎？」
李鐵匠顫聲道：「回陛下，是的。小的有三個兒子，都在安民廠做工。」
「你們想讓兒子一輩子做工匠嗎？」
李鐵匠的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「小的……小的不敢想。」
朱由檢轉過身，看著范景文和孫承宗。
「朕今天就告訴你們。」
他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。
「匠籍制度，朕要廢了。」
范景文和孫承宗的臉色刷地變白。
「陛下！」范景文的聲音都變了，「這……這是祖宗之法，不可輕動啊！」
「祖宗之法？」朱由檢冷笑，「祖宗定下的法，就一定對嗎？」
「陛下！」孫承宗也跪了下去，「匠籍制度若廢，天下工匠必然四散，朝廷的火器、兵甲、城防，誰來做？」
「誰來做？」朱由檢走到他面前，「給他們銀子，他們就會做。」
他轉身看向院子裡的工匠。
「朕問你們，要是朝廷給你們發銀子，每月五兩，你們願意做工嗎？」
李鐵匠猛地抬起頭，眼睛通紅。
「願意！小的願意！」
其他工匠也跟著喊起來。
「小的也願意！」
「陛下，小的願意做一輩子！」
朱由檢轉身看向范景文和孫承宗。
「你們聽到了？」
兩人跪在地上，說不出話來。
「朕再說一遍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，「匠籍制度，朕要廢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不光是匠籍，還有樂籍、灶籍、軍籍。」
范景文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「陛下，這……這是要動搖國本啊！」
「動搖國本？」朱由檢冷笑，「把百姓當牲口，才是動搖國本。」
他走到院子中央。
「朕告訴你們，天下百姓，不分貴賤。」
他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。
「讀書的是人，種地的是人，做工的也是人。」
工匠們跪在地上，眼淚流了下來。
「朕要讓天下百姓，都能抬起頭來活著。」
朱由檢轉身看向范景文和孫承宗。
「這件事，朕心意已決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但朕也知道，改革不能一蹴而就。」
范景文和孫承宗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。
「先從安民廠開始試點。」朱由檢說，「廢除匠籍，改發月俸。做得好的，升工頭。做得不好的，革職。」
他轉身看向畢懋康。
「畢主事，這件事交給你辦。」
畢懋康跪下去：「臣……臣遵旨。」
朱由檢轉身往外走。
「范卿，孫卿，跟朕回宮。」
兩人連忙爬起來，跟在後面。
院子裡，十幾個工匠跪在地上，看著朱由檢的背影。
李鐵匠的眼淚流了下來。
「陛下……陛下是活菩薩啊……」
其他工匠也跟著哭起來。
這一天，大明的匠籍制度，出現了第一道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