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走吧。」
朱由檢的語氣淡然。
「范愛卿不是想讓朕,指點一下你們工部的新創意嗎?」
范景文精神猛地一振,那張愁苦的臉上瞬間湧上狂熱的期待,連忙躬身引路。
「陛下,這邊請!」
卯時三刻。
朱由檢的鑾駕停在安民廠外。
這座位於京城西郊的火器製造廠,占地足有三十畝。圍牆高達兩丈,牆頭站著荷槍實彈的禁軍。
「陛下,前面就是安民廠了。」范景文躬身道。
朱由檢掀開車簾,看向廠區。
晨霧中,十幾座磚瓦房錯落分布。最高的那座是火藥庫,屋頂鋪著青瓦,四周挖了深溝,灌滿了水。
「走吧。」
朱由檢下了鑾駕,孫承宗和范景文緊隨其後。
廠門口,工部主事畢懋康早已等候多時。
「臣畢懋康,叩見陛下。」
「免禮。」朱由檢抬手,「帶朕進去看看。」
畢懋康起身,引著朱由檢往廠區深處走。
剛進第一個院子,刺鼻的硫磺味就撲面而來。
院子裡堆著十幾個大缸,缸里裝著黑色粉末。幾個工匠正用木杵搗碎硝石,動作粗暴,粉塵四濺。
朱由檢停下腳步,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這是在配火藥?」
「回陛下,正是。」畢懋康連忙道,「這些工匠都是祖傳手藝,配出來的火藥威力足。」
朱由檢沒說話,走到最近的那個缸前。
缸里的黑火藥顆粒大小不一,有的粗如豆粒,有的細如麵粉。
「這火藥的配比是多少?」
畢懋康愣了一下,「臣……臣不太清楚,都是工匠憑經驗配的。」
朱由檢轉過身,看著他。
「憑經驗?」
畢懋康的額頭開始冒汗。
「陛下,這些工匠都是老師傅,配了幾十年火藥,從沒出過差錯。」
「沒出過差錯?」朱由檢冷笑一聲,「王恭廠大爆炸,死了兩萬多人,你管這叫沒出過差錯?」
畢懋康的臉刷地變白。
王恭廠大爆炸,是天啟六年的事。那座火藥廠突然爆炸,方圓十里夷為平地,死傷無數。
「陛下息怒。」范景文連忙道,「王恭廠的事,是因為火藥庫管理不善,和配方無關。」
「管理不善?」朱由檢轉身看向他,「你知道火藥為什麼會爆炸嗎?」
范景文愣住了。
「火藥是硝石、硫磺、木炭按比例混合而成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比例不對,要麼燒不起來,要麼炸得太猛。」
他指向缸里的黑火藥。
「你們這些工匠,憑經驗配藥,每次配出來的比例都不一樣。有的火藥威力大,有的威力小,打仗的時候,誰知道手裡的火銃能不能響?」
畢懋康跪了下去。
「臣……臣有罪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朱由檢擺擺手,「朕不是來問罪的。」
他轉身往前走。
「帶朕去看'萬人敵'。」
畢懋康連忙爬起來,引著朱由檢往西邊的院子走。
那裡擺著十幾個陶罐,每個罐子都有臉盆大小,外面塗著黑漆。
「陛下,這就是改良後的'萬人敵'。」范景文走過來,「臣讓畢主事在裡面加了硫磺和砒霜,爆炸後不僅能縱火,還能放出毒煙。」
朱由檢蹲下身,拿起一個陶罐。
罐子很重,裡面裝滿了火藥、硫磺、砒霜,還有一些碎鐵片。
「這東西怎麼用?」
「回陛下。」畢懋康連忙道,「點燃引信,扔進敵陣,爆炸後火焰四濺,毒煙瀰漫,敵軍必然大亂。」
朱由檢把陶罐放回地上。
「又想縱火,又想放毒,還想用碎鐵片殺人。」
他站起身,看著畢懋康。
「你覺得這樣好用嗎?」
畢懋康愣了一下,「臣……臣以為,功能越多越好。」
「錯了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功能越多,效果越差。」
他轉身看向范景文和孫承宗。
「火器這東西,講究的是專精。」
朱由檢走到院子中央。
「你們想要縱火,就做燃燒彈。裡面裝滿火油、松脂,爆炸後火焰能燒方圓十丈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你們想要放毒,就做煙霧彈。裡面裝硫磺、砒霜、辣椒粉,爆炸後毒煙能熏瞎敵軍的眼睛。」
畢懋康的眼睛亮了。
「陛下的意思是……把功能分開?」
「對。」朱由檢點頭,「燃燒彈就是燃燒彈,煙霧彈就是煙霧彈。別什麼都想要,最後什麼都做不好。」
他轉身看向范景文。
「范卿,回頭讓工部按朕說的,分別研製燃燒彈和煙霧彈。」
范景文躬身道:「臣遵旨。」
朱由檢繼續往前走。
「'震天雷'在哪?」
畢懋康引著他往東邊的院子走。
那裡擺著十幾個鐵球,每個都有西瓜大小,表面光滑,沒有任何花紋。
「陛下,這就是仿製的'震天雷'。」畢懋康說,「臣按照金國的樣式,用生鐵鑄造,裡面裝滿火藥。爆炸後,鐵殼碎裂,能殺傷周圍的敵軍。」
朱由檢拿起一個鐵球,掂了掂。
很重,至少有十幾斤。
他敲了敲鐵殼。
「這殼有多厚?」
「回陛下,三分厚。」
朱由檢放下鐵球,轉身看著畢懋康。
「三分厚的鐵殼,爆炸後能碎成幾塊?」
畢懋康愣了一下,「臣……臣沒試過。」
「朕告訴你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最多碎成七八塊。」
他指向鐵球。
「七八塊鐵片,能殺幾個人?」
畢懋康的臉色變了。
「這'震天雷'看著威風,其實殺傷力還不如一把弓箭。」
朱由檢轉身看向孫承宗。
「孫卿,你覺得朕說得對嗎?」
孫承宗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。
「陛下說得極是。鐵殼太厚,爆炸後碎片太少,殺傷範圍確實有限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畢懋康急了,「要是把鐵殼做薄,裝不了多少火藥,威力更小。」
朱由檢走到鐵球前,蹲下身。
「誰說鐵殼薄了威力就小?」
他伸手在鐵球表面比劃。
「你們在鐵殼外面,刻上一道道溝槽。橫的、豎的,交叉成網格。」
畢懋康愣住了。
「爆炸的時候,鐵殼會沿著溝槽裂開,碎成幾十塊、上百塊碎片。」
朱由檢站起身。
「這叫預製破片。」
他轉身看向畢懋康。
「碎片越多,殺傷範圍越大。一個'震天雷'爆炸,方圓五丈之內,寸草不生。」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畢懋康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地面。
「陛下……陛下簡直是……是神人。」
范景文和孫承宗對視一眼,眼中都是震撼。
預製破片。
這四個字,徹底顛覆了他們對火器的認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