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七,京城的雪停了。
干清宮西暖閣里,炭火燒得正旺。
朱由檢坐在主位上,面前擺著一張輿圖。輿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大明九邊的關隘、城池、駐軍數量。
「宣工部尚書范景文、兵部尚書孫承宗覲見。」
王承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朱由檢抬起頭,「傳。」
兩個身影走進暖閣。
范景文五十出頭,身材清瘦,留著短須,穿著一身官袍。孫承宗年近七旬,鬚髮皆白,但腰板挺得筆直。
「臣范景文,叩見陛下。」
「臣孫承宗,叩見陛下。」
「免禮,賜座。」
兩人坐下,神色都有些拘謹。
朱由檢沒急著開口,而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
暖閣里安靜下來,只有炭火噼啪作響的聲音。
「范卿。」
范景文站起身,「臣在。」
「神機營換裝的事,辦得怎麼樣了?」
范景文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,「回陛下,神機營三千人,已全數換裝新式燧發銃。」
他翻開冊子。
「新式燧發銃,射程一百五十步,裝填速度比舊式火銃快一倍。臣讓人做過測試,百步之內,能射穿雙層鐵甲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「火炮呢?」
「火炮也換了。」范景文繼續道,「按陛下的吩咐,工部仿製了佛郎機炮,口徑加大到三寸,射程能到五百步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臣還讓工部改良了'萬人敵'和'紙筒藥包'。萬人敵里加了鐵釘和碎石,爆炸威力更大。紙筒藥包改成了定量裝填,士卒用起來更方便。」
朱由檢放下茶盞,「花了多少銀子?」
范景文的臉色變了變,「回陛下,神機營換裝,加上火炮、火藥、鉛彈,一共花了八十萬兩。」
他咽了口唾沫。
「要是京營五萬人全部換裝,至少還要……還要一千萬兩。」
暖閣里安靜下來。
一千萬兩。
這個數字,足夠讓戶部尚書跳起來罵娘。
孫承宗坐在一旁,眉頭皺得緊緊的。
「陛下。」范景文的聲音有些發顫,「國庫現在只有三百萬兩,要是全拿去換裝京營,邊軍的軍餉就發不出來了。」
朱由檢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臣……臣的意思是,京營換裝可以慢慢來,先換一部分,剩下的等國庫充裕了再說。」
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外面的雪地上,幾個太監正在掃雪。
「范卿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你覺得,江山重要,還是銀子重要?」
范景文愣住了。
「臣……臣自然知道江山重要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」朱由檢轉過身,「江山社稷是本,金銀財貨是末。本末倒置,才是亡國之兆。」
他走回座位。
「一千萬兩,朕出得起。」
范景文的喉嚨動了動。
「內帑還有兩百萬兩,晉商抄家的銀子還剩一百萬,加上國庫的三百萬,夠了。」
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剩下的四百萬,朕讓皇明速運和皇明錢莊想辦法。」
范景文跪了下去。
「陛下聖明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朱由檢擺擺手,「京營換裝的事,朕給你三個月時間。三個月後,朕要看到五萬精兵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朱由檢轉身看向孫承宗。
「孫卿。」
孫承宗站起身,「臣在。」
「邊關的情況,你怎麼看?」
孫承宗沉默了片刻。
「回陛下,晉商案後,草原上斷了糧食,韃子必然會南下搶掠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但臣以為,寧錦防線固若金湯,袁崇煥鎮守山海關,皇太極不敢輕舉妄動。」
朱由檢盯著他,「你確定?」
孫承宗的腰板挺得更直,「臣確定。袁崇煥用兵如神,寧遠一戰,打得皇太極丟盔棄甲。只要寧錦防線不破,後金就進不了關內。」
朱由檢沒說話,轉身走到輿圖前。
「過來。」
孫承宗走過去。
朱由檢的手指點在輿圖上,「這是寧遠,這是錦州,這是山海關。」
孫承宗點頭。
「寧錦防線確實堅固。」朱由檢的手指往北移,「但你看這裡。」
孫承宗順著他的手指看去。
那是蒙古草原。
「皇太極要是不走寧錦防線,而是借道蒙古,從喜峰口、古北口入關,你覺得會怎麼樣?」
孫承宗的臉色刷地變白。
「這……這不可能。」
「為什麼不可能?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晉商倒了,草原上的蒙古部落也斷了貨源。皇太極只要給他們一點好處,他們就會讓路。」
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條線。
「從蒙古草原南下,繞過寧錦防線,直插薊鎮。薊鎮一破,京師門戶大開。」
孫承宗的手開始發抖。
「陛下……陛下是說,皇太極會……」
「錦衣衛的密報。」朱由檢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,「皇太極正在集結大軍,目標就是入關。」
孫承宗接過文書,手抖得厲害。
文書上寫得很清楚。
皇太極在盛京召集八旗精銳,加上蒙古各部,總兵力超過十萬。
目標:入關。
時間:開春之後。
孫承宗的臉徹底白了。
「陛下……臣……臣有罪。」
他撲通一聲跪下去。
「臣只顧著寧錦防線,卻忽略了蒙古。臣……臣該死。」
朱由檢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陛下,薊鎮兵力不足,必須火速增援。」孫承宗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臣請陛下調邊軍入薊鎮,加固防線。」
「調邊軍?」朱由檢冷笑一聲,「調哪裡的邊軍?宣府?大同?還是遼東?」
孫承宗愣住了。
「宣府、大同也要防韃子,遼東更不能動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你讓朕調哪裡的邊軍?」
孫承宗跪在地上,說不出話來。
「就算調了邊軍,又能怎麼樣?」朱由檢繼續道,「撒胡椒麵一樣分散兵力,等著皇太極來打?」
他走到孫承宗面前。
「朕告訴你,這樣打,只會輸得更慘。」
孫承宗的額頭抵在地上。
「那……那陛下的意思是……」
朱由檢轉身走回座位。
「朕花了一千萬兩,打造的新式京營,不是用來守城的。」
他的聲音很冷。
「是用來主動出擊的。」
孫承宗猛地抬起頭。
「主動出擊?」
「對。」朱由檢盯著他,「皇太極想入關,朕就讓他知道,大明不是軟柿子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。
「京營五萬精銳,朕要讓他們直插盛京,捅皇太極的心窩子。」
暖閣里安靜得可怕。
范景文和孫承宗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。
直插盛京?
這是要……
「陛下。」孫承宗的聲音在發抖,「這……這太冒險了。」
「冒險?」朱由檢轉過身,「守著等死,才是最大的冒險。」
他走到孫承宗面前。
「朕問你,皇太極入關,是為了什麼?」
孫承宗愣了一下,「為了……搶掠?」
「對,也不對。」朱由檢說,「他是為了活下去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晉商倒了,草原上斷了糧食。皇太極不南下,後金就得餓死。」
孫承宗明白了。
「所以,朕要在他南下之前,先捅他的老巢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讓他知道,大明不是只會挨打的。」
他轉身看向輿圖。
「京營五萬,加上遼東的援軍,朕要讓皇太極知道,什麼叫痛。」
暖閣里,炭火噼啪作響。
范景文和孫承宗跪在地上,誰也沒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