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清宮,御書房。
桌上堆著厚厚一摞卷宗,都是晉商案的後續。
朱由檢翻開最上面那本,眉頭皺了起來。
晉商八大家,查抄下來的銀兩加起來有三百萬兩。糧食十五萬石,戰馬兩千匹,還有大量的鐵器、布匹、藥材。
這些東西,一部分充了內帑,一部分發給邊軍做軍餉,還有一部分用來賑濟災民。
可問題不在這裡。
問題在於,晉商背後牽扯的人太多了。
朱由檢翻到第三頁,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串名字。
戶部侍郎、兵部主事、大同總兵府的幾個參將,甚至還有兩個藩王府的管事。
最扎眼的,是秦王府。
朱由檢盯著\"秦王府\"三個字,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。
秦王朱存樞,是太祖十世孫,封地在西安。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,從不摻和朝堂的事。
可晉商案里,秦王府的管事和范家有來往,還幫著走私了一批鐵器到草原。
這事要是捅出去,秦王府保不住。
可要是現在動秦王府……
朱由檢閉上眼睛。
藩王的事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現在朝廷剛推新政,邊關又不太平,要是再鬧出藩王造反的事,整個大明都得亂。
\"先壓著。\"朱由檢睜開眼,把卷宗合上,\"等邊關穩了,再收拾他們。\"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外面飄著雪,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。
\"王承恩。\"
\"奴婢在。\"
\"抄家的銀兩,都用在哪了?\"
王承恩躬身道:\"回陛下,三百萬兩銀子,一百萬充了內帑,五十萬發給邊軍做軍餉,五十萬用來賑濟山西、陝西的災民。\"
他頓了頓。
\"剩下一百萬,按陛下的吩咐,交給皇明速運,用來推廣蜂窩煤。\"
朱由檢點點頭。
蜂窩煤這東西,是他讓工部搞出來的。用煤渣和黃土混在一起,壓成圓餅,中間打幾個孔。
這玩意兒便宜,燒得久,最適合百姓過冬。
\"推廣得怎麼樣?\"
\"很好。\"王承恩笑了,\"京城的百姓都搶著買,一文錢能買兩塊,夠燒一天。\"
朱由檢的嘴角動了動。
\"繼續推。\"
\"奴婢遵旨。\"
下午,英國公張維賢進宮面聖。
朱由檢在御書房見他。
張維賢今年五十出頭,身材魁梧,留著短須,穿著一身武官袍服。
\"臣張維賢,叩見陛下。\"
\"免禮。\"朱由檢抬手,\"坐。\"
張維賢坐下,神色有些拘謹。
\"京營練得怎麼樣了?\"朱由檢問。
\"回陛下。\"張維賢躬身道,\"按陛下的吩咐,京營五萬人,分成五批,每批一萬人,輪流到郊外操練。\"
他頓了頓。
\"現在已經練了三個月,士卒的體力、刀法、陣型都有了起色。\"
朱由檢點點頭,\"具體說說。\"
\"是。\"張維賢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,\"臣讓人做了個統計。三個月前,京營士卒能跑五里不喘氣的,只有三成。現在,能跑十里的有五成。\"
他翻開冊子。
\"刀法方面,以前能連劈十刀不脫手的,只有兩成。現在有四成。\"
\"陣型方面,以前列陣要一刻鐘,現在只要半刻鐘。\"
朱由檢聽完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\"還不夠。\"
張維賢的背挺得更直了。
\"臣明白。\"
\"京營是朕的底牌。\"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\"要是連一群韃子都打不過,朕要你們幹什麼?\"
張維賢的額頭開始冒汗。
\"臣……臣一定加緊操練。\"
\"別光說。\"朱由檢站起身,\"朕給你半年時間。半年後,朕要看到京營能和邊軍打個平手。\"
張維賢咽了口唾沫。
邊軍常年和韃子廝殺,個個都是滾刀肉。京營要是能和邊軍打平手,那就是真正的精銳了。
\"臣……臣遵旨。\"
朱由檢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。
\"皇明軍校那邊呢?\"
張維賢鬆了口氣。
\"回陛下,首批學員一百二十人,已經完成了三個月的課業。\"
\"都學了什麼?\"
\"兵法、地理、算學、火器操作。\"張維賢說,\"還有體能訓練,每天跑十里,練刀法、騎術。\"
朱由檢轉過身。
\"考核了嗎?\"
\"考了。\"張維賢從懷裡又掏出一本冊子,\"臣讓孫承宗孫大人主持的。一百二十人,分成四等。\"
他翻開冊子。
\"甲等十人,乙等三十人,丙等五十人,丁等三十人。\"
朱由檢接過冊子,翻了幾頁。
甲等那十個人,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。有的是武官子弟,有的是軍戶出身,還有兩個是從邊軍里選上來的。
\"這十個人,朕要了。\"朱由檢合上冊子,\"直接授千戶,派到邊關去。\"
張維賢愣了一下。
\"陛下,這……這是不是太快了?\"
\"快?\"朱由檢冷笑一聲,\"朕覺得慢了。\"
他把冊子扔在桌上。
\"朕辦軍校,不是為了培養一群只會紙上談兵的書生。\"
張維賢不敢說話了。
\"朕要的,是能打仗的將才。\"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\"這十個人,既然考核是甲等,那就該有甲等的待遇。\"
他頓了頓。
\"千戶不夠,朕還要給他們立功的機會。打贏了,升參將。打輸了,革職查辦。\"
張維賢的喉嚨動了動。
這是要玩真的。
\"乙等那三十人,授百戶,派到京營和邊軍各鎮。\"朱由檢繼續道,\"丙等五十人,授總旗,繼續在軍中歷練。\"
\"丁等那三十人……\"
朱由檢的聲音停了一下。
\"全部革職,趕出軍校。\"
張維賢的臉色變了。
\"陛下,這些人也是苦讀了三個月……\"
\"苦讀有什麼用?\"朱由檢打斷他,\"朕要的是能打仗的,不是能讀書的。\"
他走到張維賢面前。
\"朕辦軍校,就是要打破文官對軍事的掌控。\"
張維賢愣住了。
\"以前,武官想升官,得靠文官舉薦。\"朱由檢的聲音很沉,\"文官說你行,你就行。文官說你不行,你就不行。\"
\"可朕不想這樣。\"
他盯著張維賢。
\"朕要讓武官直接效忠於朕,不用看文官的臉色。\"
張維賢的背挺得筆直。
\"臣……臣明白了。\"
\"明白就好。\"朱由檢轉身回到座位上,\"還有一件事。\"
\"陛下請吩咐。\"
\"你想辭掉軍校校長的職務?\"
張維賢的臉色變了。
\"臣……臣不敢。\"
\"不敢?\"朱由檢冷笑,\"那你為什麼讓王承恩傳話,說自己年紀大了,精力不夠?\"
張維賢跪了下去。
\"陛下明鑑,臣……臣是怕……\"
\"怕什麼?\"
\"怕功高震主。\"張維賢的聲音很低,\"臣是武勛,又掌京營,現在還主持軍校。臣怕……怕朝中有人說閒話。\"
朱由檢盯著他,沒說話。
張維賢的額頭開始冒汗。
\"抬起頭。\"
張維賢抬起頭,對上朱由檢的眼睛。
\"朕知道你在想什麼。\"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,\"你怕朕猜忌你,怕朕覺得你權力太大。\"
張維賢不敢說話。
\"可朕告訴你。\"朱由檢站起身,\"朕不怕你權力大,朕怕的是你不夠忠心。\"
他走到張維賢面前。
\"軍校這件事,朕交給你和孫承宗,就是因為朕信得過你們。\"
張維賢的眼眶有些紅。
\"陛下……\"
\"別多想。\"朱由檢拍了拍他的肩膀,\"好好干。朕不會虧待你。\"
張維賢重重磕了個頭。
\"臣……臣誓死效忠陛下。\"
\"起來吧。\"
張維賢站起身,擦了擦眼角。
\"還有事嗎?\"朱由檢問。
\"沒……沒了。\"
\"那就退下吧。\"
\"臣告退。\"
張維賢躬身退出御書房。
朱由檢站在窗邊,看著外面的雪。
雪越下越大,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。
\"王承恩。\"
\"奴婢在。\"
\"傳旨,軍校甲等十人,明日進宮面聖。\"
\"奴婢遵旨。\"
朱由檢轉過身,走回座位。
桌上那本冊子還攤開著,上面寫著十個名字。
他拿起筆,在第一個名字旁邊寫了兩個字。
千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