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,干清宮。
朱由檢坐在御書房裡,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冊子。
宗人府玉牒。
這玩意兒記錄著大明所有宗室的名字、爵位、封地。從太祖朱元璋那一代開始,一直到現在。
朱由檢翻開第一頁,上面寫著太祖的二十六個兒子。
再往後翻,兒子生孫子,孫子生曾孫,曾孫生玄孫……
密密麻麻的名字,看得人眼花。
「王承恩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宗人府統計過,現在大明有多少宗室?」
王承恩躬身道:「回陛下,截至去年臘月,宗室人口三十萬零七千人。」
朱由檢的手停住了。
三十萬。
這個數字,比他預想的還要誇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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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其中有爵位的多少?」
「親王、郡王、鎮國將軍、輔國將軍、奉國將軍,加起來一萬三千人。」王承恩翻開手裡的冊子,「剩下的都是無爵宗室。」
朱由檢合上玉牒,靠在椅背上。
三十萬宗室,只有一萬三千人有爵位。
剩下的二十八萬多人,都是吃白飯的。
「這些宗室,每年要花朝廷多少銀子?」
王承恩的臉色有些難看:「回陛下,親王每年俸祿一萬石,郡王兩千石,鎮國將軍一千石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加起來,每年要花八百萬兩。」
朱由檢閉上眼睛。
八百萬兩。
這是什麼概念?
大明一年的田賦,也不過兩千多萬兩。
光養宗室,就要花掉三分之一。
「這還只是有爵位的。」王承恩繼續道,「那些無爵宗室,雖然沒有俸祿,但朝廷也要管飯。每年糧食、布匹、銀兩,加起來至少兩百萬兩。」
朱由檢睜開眼睛。
一千萬兩。
養三十萬隻豬,都沒這麼貴。
「這些宗室,都在幹什麼?」
王承恩沉默了片刻:「回陛下,大部分……都在家裡吃閒飯。」
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外面的雪還沒化,地上白茫茫一片。
「朕問你,太祖定下宗室制度,是為了什麼?」
王承恩躬身道:「為了拱衛皇室,防止外戚、權臣篡位。」
「對。」朱由檢轉過身,「可現在呢?」
他走回桌前,拍了拍那本玉牒。
「三十萬宗室,有幾個能拱衛皇室的?」
王承恩低下頭,不敢說話。
「朕告訴你,一個都沒有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這些人只會吃朝廷的俸祿,占著良田不交稅,欺壓百姓不受罰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朕登基一年,推行新政,好不容易讓國庫有了點銀子。可要是繼續養著這三十萬隻蛀蟲,再多的銀子也不夠。」
王承恩跪了下去:「陛下聖明。」
「聖明個屁。」朱由檢冷笑一聲,「朕要是真聖明,早該把這些蛀蟲全宰了。」
王承恩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「可朕不能這麼幹。」朱由檢走到窗邊,「宗室是太祖定下的祖制,朕要是動了他們,天下人都會說朕不孝。」
他轉過身。
「所以朕要換個法子。」
王承恩抬起頭:「陛下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分化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,「三十萬宗室,不是鐵板一塊。」
他走回桌前,翻開玉牒。
「有爵位的一萬三千人,吃香的喝辣的,過得比朕都舒服。」
「可那二十八萬無爵宗室呢?」
王承恩愣了一下。
「他們也姓朱,也是太祖的後代。」朱由檢的手指點在玉牒上,「可他們沒爵位,沒俸祿,只能靠朝廷那點施捨過日子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你說,他們心裡平衡嗎?」
王承恩明白了。
「陛下是要……」
「對。」朱由檢點頭,「朕要給這些無爵宗室一條出路。」
他站起身。
「讓他們去科舉,去當官,去經商,去當兵。」
王承恩的眼睛亮了。
「只要他們肯干,朕就給他們機會。」朱由檢的聲音越來越冷,「至於那些有爵位的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。
可王承恩已經聽懂了。
等無爵宗室起來了,有爵宗室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。
「去宗人府,把這些年的奏報都拿來。」朱由檢說,「朕要看看,這三十萬宗室里,有幾個是人才。」
王承恩應聲退下。
朱由檢站在窗邊,看著外面的雪地。
宗室改革,是他登基以來最危險的一步棋。
可不走不行。
大明的財政,已經被宗室拖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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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王承恩抱著一摞奏報走進來。
「陛下,這是宗人府近十年的奏報。」
朱由檢接過來,一本一本翻開。
大部分都是流水帳。
某某親王生了兒子,請求冊封。
某某郡王死了,兒子請求襲爵。
某某宗室犯了事,請求從輕發落。
朱由檢越看越煩。
翻到最後一本,他的手停住了。
「唐王朱聿鍵襲爵?」
王承恩連忙道:「回陛下,唐王朱聿鍵是唐王朱碩熿的長子。去年臘月,朱碩熿病逝,朱聿鍵襲爵。」
朱由檢盯著這個名字。
朱聿鍵。
這個名字,他有印象。
歷史上,這位唐王可不簡單。
崇禎十五年,李自成攻破北京,崇禎帝自縊。南明弘光政權建立後,朱聿鍵不滿弘光帝的昏庸,起兵勤王。
雖然最後失敗了,但這份血性,在宗室里絕無僅有。
後來清軍南下,朱聿鍵在福州稱帝,改元隆武。
雖然只當了一年多皇帝就被清軍俘虜,但他治下的福建,是南明政權里最有生氣的。
「這個朱聿鍵,現在多大?」
「二十三歲。」王承恩說,「聽說此人自幼習武,性格剛烈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。
二十三歲,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。
「宗人府對他的評價如何?」
王承恩翻開冊子:「宗人府的評價是……桀驁不馴,不守規矩。」
朱由檢笑了。
桀驁不馴,不守規矩。
這評價,在宗人府眼裡是貶義。
可在朱由檢眼裡,這是褒義。
「傳旨,宣唐王朱聿鍵進京面聖。」
王承恩愣了一下:「陛下,這……」
「怎麼?」
「唐王封地在南陽,離京城千里之遙。」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說,「要是宣他進京,恐怕……」
「恐怕什麼?」朱由檢看著他,「恐怕他造反?」
王承恩跪了下去:「奴婢不敢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朱由檢擺擺手,「朕要是怕宗室造反,就不會推行新政了。」
他走到窗邊。
「朕要見見這個朱聿鍵,看看他是不是朕要找的人。」
王承恩站起身,躬身道:「奴婢遵旨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朱由檢轉過身,「讓東廠提督曹化淳,徹查全國無爵宗室的情況。」
王承恩愣了。
「朕要知道,這二十八萬無爵宗室里,有多少人有才學,有多少人有品行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把名單列出來,朕要一個一個看。」
王承恩的喉嚨動了動。
陛下這是要……
「去辦吧。」
「奴婢遵旨。」
王承恩退出御書房。
朱由檢站在窗邊,看著外面的雪地。
宗室改革,從唐王朱聿鍵開始。
這步棋要是走對了,大明的宗室問題就有解了。
要是走錯了……
朱由檢的手攥緊了。
那就再換一個人。
反正三十萬宗室,總有幾個能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