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維賢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青磚,「陛下,臣不是怕死。」
他的聲音很沉,「臣只是怕,萬一有個閃失,京師百姓……」
「起來。」朱由檢走到他面前,伸手把他拉起來,「朕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。」
他轉身走回輿圖前,「你們怕朕賭輸了,怕京師被破,怕百姓遭殃。」
孫承宗和張維賢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。
「可朕問你們。」朱由檢的手指點在輿圖上,「要是按你們的法子守,守得住嗎?」
孫承宗張了張嘴。
「龍井關、大安口,加起來駐軍八千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,「皇太極十萬大軍,就算分兵,每一路也有三萬。」
他抬起頭,「八千守三萬,守幾天?」
張維賢的喉嚨動了動。
「三天?五天?」朱由檢繼續道,「就算守住了,皇太極繞道怎麼辦?」
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圈,「喜峰口、古北口、牆子嶺,這些地方你們守得過來嗎?」
暖閣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「守不過來。」朱由檢自己回答,「九邊防線太長了,處處設防就是處處漏洞。」
他走到孫承宗面前,「孫卿,你在遼東守了這麼多年,應該明白一個道理。」
孫承宗抬起頭。
「防守,永遠是被動的。」
朱由檢轉身走回座位,「朕要主動。」
他坐下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「朕要選擇戰場,選擇時機,選擇打法。」
張維賢站起來,「可是陛下,放敵入關……」
「不是放。」朱由檢打斷他,「是引。」
他放下茶盞,站起身,「朕要把他們引到朕想讓他們去的地方。」
他走到輿圖前,手指點在幾個位置上。
「三河、香河、寶坻。」
孫承宗走過來,盯著那幾個地名。
「這三個地方,都在京畿東北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地勢平坦,適合騎兵展開。」
他頓了頓,「也適合火銃射擊。」
張維賢的眼睛亮了,「陛下是要……」
「對。」朱由檢點頭,「朕要在這三個地方,分別設伏。」
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幾條線。
「後金從龍井關、大安口入關後,必然分兵搶糧。朕會提前疏散這三個地方的百姓,留下空村。等他們進村,朕就讓京營合圍。」
孫承宗盯著輿圖,腦子飛快轉動,「可是陛下,要是他們不進村呢?」
「不進?」朱由檢笑了,「那他們吃什麼?」
他轉身看向孫承宗。
「十萬大軍,一天十萬斤糧食。他們不搶糧,三天就得餓死。」
孫承宗的手攥緊了。
「而且……」朱由檢繼續道,「朕會讓錦衣衛散布訊息,說這三個地方糧食最多。」
張維賢明白了,「陛下是要用糧食當餌?」
「對。」朱由檢點頭,「後金缺糧,他們必然會撲過來。」
他走回座位,「等他們分散開,朕就讓京營分頭出擊。」
暖閣里安靜下來。
孫承宗走到輿圖前,仔細看著那幾個位置。
半晌,他開口,「陛下,臣有一事不明。」
「說。」
「京營五萬,要分三路出擊,每路不過一萬五。」孫承宗的聲音很沉,「後金每路三萬,咱們以少打多,勝算幾何?」
朱由檢站起身,「孫卿,你覺得戰爭靠什麼贏?」
孫承宗愣了一下,「靠……靠兵力?」
「錯。」朱由檢走到他面前,「靠武器。」
他轉身看向張維賢,「張卿,京營的燧發銃,射程多少?」
「一百五十步。」
「後金的弓箭呢?」
「八十步。」
「對。」朱由檢點頭,「咱們的火銃,比他們的弓箭遠七十步。」
他走到輿圖前,「這七十步,就是生死線。」
他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幾下,「後金騎兵衝鋒,從一百五十步到八十步,需要多久?」
張維賢算了算,「二十息。」
「二十息,京營能射幾輪?」
「三輪。」
「對。」朱由檢轉身看向兩人,「三輪齊射,三千發鉛彈。」
他頓了頓,「後金三萬騎兵,能活下來多少?」
暖閣里的空氣凝固了,孫承宗的手開始發抖。
「還有佛郎機炮。」朱由檢繼續道,「射程五百步,一炮下去,方圓十丈之內,寸草不生。」
他走到孫承宗面前,「後金的騎兵,還沒衝到跟前,就會被炸得七零八落。」
孫承宗跪了下去,「臣……臣明白了。」
他的聲音在發顫,「可是陛下,要是他們不衝鋒呢?」
「不沖?」朱由檢笑了,「那他們來幹什麼?」
他蹲下身,和孫承宗平視,「後金缺糧,他們必須搶。不搶就得餓死。」
他站起身,「所以他們必須沖,而且必須快。」
張維賢也跪了下去,「臣願為陛下效死。」
朱由檢走回座位,坐下,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兩人抬起頭。
「堅壁清野,不是說說就能做到的。」朱由檢的聲音很冷,「三河、香河、寶坻,三個縣,加起來十萬百姓。」
他頓了頓,「要在半個月內,把這十萬人全部遷走,談何容易?」
孫承宗的臉色變了,「陛下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朕要你們去辦。」朱由檢看著兩人,「孫卿負責三河,張卿負責香河,唐王負責寶坻。」
朱聿鍵猛地抬起頭,「臣……臣?」
「對。」朱由檢點頭,「你不是想為大明做事嗎?」
他站起身,走到朱聿鍵面前,「這就是你的第一件事。」
朱聿鍵的手攥得指節發白,「可是臣……臣不會……」
「不會就學。」朱由檢打斷他,「朕給你三千京營,五百輛馬車。」
他頓了頓,「半個月內,把寶坻的百姓全部遷到京城。」
朱聿鍵站起來,躬身道:「臣……臣遵旨。」
朱由檢轉身看向孫承宗和張維賢,「你們也一樣。」
兩人起身,齊聲道:「臣等遵旨。」
「去吧。」朱由檢揮揮手,「明日一早,就動身。」
三人躬身退出暖閣。
門外,雪又開始飄了。
朱聿鍵站在台階上,看著漫天飛雪。
「唐王殿下。」張維賢走過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別怕,有什麼不懂的,儘管問。」
朱聿鍵轉過身,「國公,臣……臣真的能做好嗎?」
張維賢笑了,「陛下既然讓你去,就是信你。」
他頓了頓,「而且,這事兒也不難。無非就是挨家挨戶說服百姓,讓他們帶著糧食、牲畜離開。」
朱聿鍵的喉嚨動了動,「可是……百姓會願意嗎?」
張維賢的笑容僵住了。
半晌,他拍了拍朱聿鍵的肩膀,「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。」
他轉身往外走,「記住了,陛下給你的,不光是差事,還有機會。」
朱聿鍵站在雪地里,看著張維賢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,能說服十萬百姓離開家園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