順義官道,丑時末。
雪沒下,但風來了。
秦良玉騎的是川馬,比北方戰馬矮半頭,耐力比北方戰馬強一倍。
她身後三萬白杆兵急行軍兩個時辰,腳步沒有散過。
白蠟木桿,一丈二,兩端包銅,中間綁鉤。打仗用鉤,翻山用撐,爬城也用。
三萬人帶杆三萬根,月色下排成長隊,移動時杆碰杆,發出低沉的木聲。
參將馬祥麟貼著她騎馬,壓低聲音:「娘,後金後營現在只有三千牧兵,斥候說皇太極把主力全壓在正面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咱們直接衝進去?」
「不急。」秦良玉沒看他,「貼著山線走,到後營外圍停住,不要暴露,等我令。」
馬祥麟閉嘴。
他知道他娘打仗從不廢話,問兩句已經是今晚的極限了。
後金中軍大帳。
斥候這一晚來了四撥。
第一撥:右翼折損三成,多爾袞在收攏殘部。
第二撥:代善衝進明軍缺口的三百騎被炮覆了,缺口沒打穿。
第三撥:明軍炮陣在裝填下一輪,三千騎兵已經逼近。
第四撥剛進來,跪在帳中央,沒開口,表情已經說完了一切。
皇太極只說了一個字。
「說。」
斥候咽了一下。
「汗王,後營以南八里,發現大規模步兵移動,打的是……」他停頓了一息,「川軍旗號。」
帳內沒有聲音。
代善的手往腰刀上按了一下,慢慢放開。
「川軍?」阿濟格從帳簾外跑進來,聲音還帶著右翼戰場的沙,「川軍怎麼在後面?他們不是在薊鎮?」
沒人搭他。
皇太極坐在主位,把茶盞拿起來,又放下。
他在算一件事,順義方向走官道,從薊鎮到這裡,急行軍兩個時辰,正好是川軍能到的時間。
官道兩側本來有村莊,有人口,有耳目。
但三河堅壁清野之後,官道兩側空了。
空了,就沒有人通風報信。
川軍三萬人,悄無聲息走到這裡,他的哨騎一直到剛才才發現。
他把茶盞推到一邊。
那個「堅壁清野」,不只是明國皇帝在穩定民心。
是在給川軍清路。
第五撥斥候來的時候,腿上有道口子,血在靴面上結了殼。
「汗王!後營遇襲!白杆兵,三萬,從後營南側直接撞進來,燒了糧草,砍了備用馬的韁繩,現在往炮子庫去了!」
阿濟格抄刀衝出帳。
帳內只剩皇太極和代善。
代善沒吱聲。
皇太極坐在原地,把這一晚從頭過了一遍。
龍井關守軍潰逃,他以為是明軍士氣低落。
大安口守軍丟糧而走,他以為是明軍後勤失調。
三河城破,縣令自縊,他以為是明軍不堪一擊。
後來他覺得有詐——但「覺得有詐」和「知道詐在哪」是兩回事。
他以為詐在龍輦。以為御駕親征是個幌子,龍輦里坐的是替身。
他猜到了誘餌,就是沒猜到誘餌後面還有這麼多層。
煙霧、炮擊、三段射、盾陣、鐵騎突襲,每一樣單獨拿出來他都見過。
就是沒見過全壓一起用的。
然後是川軍封死後路。
「他算的不是某一仗。」皇太極開口,聲音很低,「他算的是整條路線。」
代善沒接話。
「龍井關放路,是讓咱們進來。」皇太極站起來走到輿圖前,「三河堅壁清野,是給川軍清官道。御駕親征,是把咱們主力全釘在正面。」
他把手落在後營標記上,「川軍從後封死,是最後一刀。」
他抬起頭,盯著輿圖上那些標記,沒有再說話。
外面,後營方向起火了。火光把帳壁染成橙紅色,忽明忽暗。
代善低聲道:「汗王,現在往正面突圍。」
「正面是京營八萬,加炮陣。」
「從側翼繞。」
「側翼是鐵騎。」
代善閉嘴了。
皇太極把手從輿圖上拿開。
他十三歲跟著努爾哈赤打仗,二十七年,從沒有哪場仗像今晚這樣。
每一刀落在哪,都是對方算好了的。
他「識破誘餌」,以為自己在主動出擊。可識破誘餌這個動作本身,就是對方要他做的。
識破了,才會傾巢而出,傾巢而出,才把後路全堵死了。
那個龍輦里的十九歲皇帝,從他踏進龍井關那一刻,就知道他每一步會怎麼走。
胸口有什麼東西往上涌,皇太極抬手按住,咳了一聲。
咳出來的是血。
不多,一口,落在手背上,暗紅色。
代善上前,被他擺手攔開。
他盯著手背上那口血,沒動。
帳外,秦良玉的白杆兵開始敲後營,鼓聲和慘叫聲一起湧進來,越來越近。
皇太極把手放下,轉身掀簾走出帳。
「汗王!」代善攔他,「去哪?」
「看看。」
外面,火光把天染紅了一半,後營的煙直衝雲霄,正面炮聲還在轟,鐵騎的地動聲從北側壓過來,四面都是聲音。
皇太極站在帳前,看了一會兒。
「看看這個局長什麼樣。」他說,「免得以後忘了。」
阿巴泰沖了進來,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木案。
「打!」他抄起彎刀,眼睛裡全是血絲,「直接沖中軍!就沖那輛龍輦!拿了那小皇帝,咱們就殺得出去!」
跟著他進來的幾個將領也跟著喊。
「對!沖中軍!」
「就算拼光了,也要把那個龍輦砸碎!」
「他不就是個十九歲的毛孩子,給他跪了?那八旗的臉往哪擱!」
聲音疊在一起,把帳子撐得滿滿的。
皇太極坐在主位,沒動,眼皮都沒抬,等那些聲音漸漸低下去,他才開口。
「說完了?」
阿巴泰還想說,被他一眼逼回去了。
皇太極站起來,走到輿圖前。
「你們說沖中軍。」他的聲音很平,「衝過去要多遠?」
沒人說話。
「三里。」他自己回答,「明軍炮陣在中軍兩翼,射程四百步。三里路,咱們得在炮口下跑兩里半。」
他的手指點在輿圖上。
「神機營三段射,彈幕沒有斷過。兩里半的路,能剩多少人衝到龍輦前?」
還是沒人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