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善出手,沒有任何預兆。
鳴金聲剛停,皇太極那邊還沒來得及調整部署,正紅旗和鑲紅旗的旗號就動了,兩萬騎兵從明軍右翼外側斜插進來,不走正面,專打側腰。
張維賢在中軍看見旗號,喊:「右翼加固!」
話沒落地,衝擊聲已經到了。
右翼,五軍營。
孫廷勛應城伯,世襲武將,平時話少,打仗更少廢話。
代善的兩萬騎兵撞進來的時候,他的長槍陣還沒完成側轉,正面對著前方,腰被捅了進來。
「轉!」他扯著嗓子喊,聲音啞了,「右面的給老子頂上去!」
右面的人往外擴,但右面的人沒有盾。盾陣都在正面,側面是長槍手,長槍對騎兵,差一截。
第一波衝擊進來,前排倒了二十幾個。
孫廷勛親衛里有人衝上去補,腳還沒站穩,被馬撞飛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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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排的人往前壓,壓上去的速度跟不上倒下去的速度。缺口越來越大,像布被撕開了一道口子,越扯越長。
把總曹大用跑過來,喘得說不出話,比了個手勢。
孫廷勛看懂了——左側援兵過不來,被正面的後金散兵纏住了。
他沉默了兩息,拔刀,「跟我來。」
親衛二百人,加上周圍能收攏的散兵,湊了不到三百人。
孫廷勛往缺口方向走,越走越快,最後是跑。
不是反衝鋒,是堵缺口。用人堵。
前面的騎兵看見這群人迎上來,領頭的章京笑了——人命往刀口上送,這叫找死。
他抬起彎刀,沖。
孫廷勛沒躲,往左偏了半步,把刀讓開,右手刀橫切馬頸。
馬倒,人飛,他踩著馬身往前走,繼續砍。
三百人跟著他,在缺口裡攪成一團。
砍了多久,不知道。
他腰上挨了一刀,勒甲的帶子斷了,甲葉散開,露出裡面的布甲。腿上又來一下,說不準是刀還是馬蹄。他站著,還能走,就繼續走。
缺口沒堵上。
人越來越少,周圍的聲音越來越稀。
他往旁邊掃了一眼,三百人已經不到一半,缺口裡還在涌騎兵。
他第一次意識到,今天可能就交代在這了。
神機營炮陣,左翼側後方。
右翼的情況,他看見了。
孫廷勛那三百人快撐不住了,缺口就要被打穿。
缺口一穿,代善的騎兵會繞到明軍中軍後方,到時候連龍輦都危險。
李祖述低頭,看了一眼腳下的地圖。
炮陣現在在側後方的土坡上,距離右翼缺口,七百步。虎蹲炮的有效射程,四百步。
要打到那個缺口,得把炮推出去三百步。
推出去就等於脫離步兵掩護。後金騎兵要是撲過來,炮手沒有防護。
他的參將姜瑞跑過來:「大人,右翼要完了,要不要——」
「推炮。」李祖述打斷他。
姜瑞愣了三息。
「大人,推出去是空地,騎兵要是……」
「三百門全推,前壓三百步,往右翼缺口方向對準,裝鐵砂,兩斤。」
李祖述把銅管收進懷裡,「推。」
姜瑞沒再說話,轉身去喊人。
三百門虎蹲炮,每門三人,扛著往前走。炮不重,可三百步的坡地,扛著炮下坡,腿會抖。
走到位置,李祖述自己走到最前面一門,蹲下來,把炮管往右翼缺口的方向調。
姜瑞在旁邊,沒吱聲,幫他扶住炮管。
「裝填。」
「好了。」
李祖述站起來,看了一眼右翼。孫廷勛那邊的旗號還在,但在往回移,人被壓著退。
他往左右兩側掃了一眼,三百門炮已經對準方向,炮手全部退後半步,等他的令。
問題只有一個。
右翼缺口裡,還有孫廷勛那不到一百五十個人。
開炮,鐵砂不長眼,打進去,砸到自己人的機率,他算過。
不開炮,缺口穿透,更多人死。
他盯著右翼看了三息,做完了判斷。
「孫廷勛往後撤,缺口留出來。」他回頭,對傳令兵說,「去告訴他,給他一百息的時間,一百息之後,炮打缺口,不管裡面有沒有人。」
傳令兵騎馬衝出去。
李祖述回頭看三百門炮,炮手都在看他。
「點火繩準備好。」他說,「等我令。」
右翼缺口。
傳令兵衝進來,拉住孫廷勛的手臂,扯著嗓子喊了兩句話。
孫廷勛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他看了一眼周圍,還跟著他的人,一百三十幾個,都帶傷,都還拿著刀。
「撤!」他吼出來,「往後!快!」
沒人磨蹭,轉身就走。
孫廷勛走在最後面,邊走邊轉身擋刀,擋了三下,出了缺口。
缺口裡,代善的騎兵還在湧入,大約三四百騎,往明軍陣後方沖。
李祖述數完了一百息。
他舉起右手,「點火」
手落下來。
三百門虎蹲炮同時噴火。
聲音不像炮聲,像什麼東西整體爆開,連空氣都抖了一下。
鐵砂打進缺口,打進剛湧入的後金騎兵密集區,不是一顆,是扇形鐵雨,每門炮兩斤鐵砂,三百門疊在一起,往那個缺口蓋下去。
慘叫聲從缺口裡湧出來。
代善在外側騎馬,感覺右側氣流變了,扭頭,看見缺口方向揚起的煙。
然後,煙里什麼動靜都沒了。
他的章京湊過來,聲音發抖:「貝勒爺……前面那批騎兵……」
代善沒讓他說完,他自己知道。
三四百騎進了那個缺口,炮打進去,出來的,不會多。
孫廷勛站在缺口外側,聽著那片炮聲,手裡刀還攥著,血順著刀刃往地上滴。
他沒說什麼,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還站著的人,抬了抬刀。
「跟我上,把缺口堵回去。」
一百三十幾個人,沒一個後退。
他們重新往缺口走,這回是往前,不是往後。
右翼的旗重新豎起來了,歪的,但還在。
代善看著這一幕,收緊了手裡的韁繩。
他轉頭往明軍炮陣方向看,算了一下距離。
那支炮陣三百門,剛才脫離了步兵掩護,現在還在原地,正在裝填下一輪。
炮手是軟肋。
他扭頭,點了自己身邊的三千精銳騎兵,聲音很低:「去把那個炮陣砸掉。」
李祖述正在蹲著看炮管散熱,傳令兵從後面跑過來:「大人!代善調了騎兵,往咱們這邊來了!」
李祖述站起來,往代善方向看了一眼,數了大概的人頭。
三千騎,距離大約五百步,正在提速。
他回頭,看了一眼三百門虎蹲炮。
裝填還沒完成。
再看看身邊的炮手,都是火器手,手裡頂多一把腰刀,沒有甲,沒有盾。
三千騎衝過來,拿腰刀接,是個死法。
姜瑞在旁邊,臉色灰白,眼睛盯著他等他開口。
李祖述深吸一口氣。
他拔刀,轉過身。
「都拔刀。」他的聲音平得出奇,「裝填先放,等騎兵進三十步,咱們就衝上去。」
炮手們對視一眼,拔刀。
「記住,」李祖述握著刀,看著越來越近的騎兵,「別讓他們碰到炮。」
五百步,四百步,三百步。
地面又開始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