號角聲從北面傳過來。
嗚——不是進攻的短促,是收攏的長鳴,尾音拖得很長,像什麼東西在夜色里斷了線。
明軍陣地上,有人開始愣神。
「他們撤了?」
「真撤了?」
把總這一級的人開始往中軍看,往龍輦方向看,上面沒令,誰都不動。
王承恩站在龍輦旁,手攥著,盯著朱由檢的背影,陛下剛說了不追。
號角聲還在響。
朱由檢側耳聽了三息,轉過身,往系在龍輦旁木樁上的那匹備馬走過去。
王承恩撲上來:「陛下。」
「把劍給朕。」
王承恩手抖著,把腰間的佩劍扯下來遞過去,聲音啞了:「您剛說不追。」
「朕改主意了。」朱由檢接過劍,翻身上馬,戰馬轉了個身,他調穩韁繩,夾了一下馬腹。
黑壓壓一片,全都看著他。
他把劍舉起來,沒調嗓子,就是開口說話,聲音不大,卻傳得很遠。
「那是什麼聲音,你們聽見沒有?」
沒人說話。
「朕聽見了。」他把劍往北面一指,「那是哀嚎。」
戰場上靜了兩息。
然後,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:「殺!」
像戳破了什麼,聲音從那一個點往四面漫開,越來越大,最後匯成一片,把耳膜全蓋住。
「殺!殺!殺!」
朱由檢調轉馬頭,把劍往前一平。
「跟朕來。」夾緊馬腹,往北面衝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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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金撤退的佇列亂了。
號角一響,前面的往北走,後面的還沒反應過來,中間空出一段缺口。
圖爾格站在那個缺口裡,帶著五千巴牙喇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,主力的佇列在往東北方向動。
他轉過頭,看向明軍方向。
煙塵揚起來,比之前更密,更急。
「散開,橫向列陣。」他開口,沒有廢話,「打,不死,不退。」
五千巴牙喇橫向展開,壓住撤退通道兩側。
明軍到了。
沖在最前面的是個金甲人,手裏劍平舉,馬速沒有減。
圖爾格認出來了,他的手抖了一下,是把刀攥太久攥出來的抖,跟怯無關。
他見過努爾哈赤,見過皇太極,從沒見過一個皇帝親自衝到陣前。
他調馬往前,迎上去。
兩邊撞在一起,聲音跟之前不一樣。
之前明軍是頂,是堵,是守。
現在明軍是砸,是推,是往前走的時候完全沒算自己能不能回來。
圖爾格橫刀掃出去,打倒一個明軍士卒,旁邊補上來兩個,一個刺馬,一個往他腰上捅。他側身讓開腰上那刀,反手砍倒刺馬那個,往前走,繼續砍。
五千巴牙喇陷進去了。
不是被衝垮,是被人命生生拖住的。
孫廷勛腰上的傷口還沒處理,布條纏著,血把腰帶都染透了。他站在混戰里,刀舉起來,砍倒一個後金重甲兵,腰上傳來一陣鈍痛,他往下壓了一下,繼續往前走。
旁邊有人倒了,他沒去拉,踩過去,繼續往前。
今晚死了太多人,他沒體力回頭。
圖爾格折損兩成,第一次調整——把前排換到側翼,拉長橫向佇列。
折損三成,第二次調整——收縮密集,放棄兩翼寬度,把兵力全壓中路,用厚度換縱深。
折損四成,他停止調整了。
沒什麼可調的了。
主力的撤退佇列已經出現在東北方向,人影越來越小。
差不多了。
他把刀平舉,「沖。」
殘餘兩千多巴牙喇往一個方向集中,對準明軍最密處直接砸過去。
不是要打贏,是要從人堆里砸出一個口子,從那個口子出去。
明軍沒有讓。
堵在那個方向的是神機營和五軍營混編,長槍、火銃、刀,堆在一起。
騎兵撞進去,撞進了一堵人牆。
人牆退了半步,沒散。
後排往前壓,把前排頂回來,頂不住的橫過身子用肩膀扛,手裡刀往騎兵腹部戳。
二十步,三十步,四十步。
圖爾格看見了缺口,人牆裡有道裂縫,是騎兵踩倒的那片,還沒補上來。
他夾馬腹,俯身,刀收回來換成直刺。
穿過去了。
後面跟著八百多騎,出來了。
斥候飛奔回來:「圖爾格突圍,往東北方向撤!」
張維賢看向朱由檢——他已經從陣前回來了,站在龍輦旁,把劍交給王承恩,低頭看了一眼手背,沒什麼傷。
「追嗎?」張維賢過去,壓低聲音。
「讓徐允禎追。」
徐允禎已經動了。
六千重甲鐵騎出了步兵通道,往東北方向壓。
跑出去不到三里,斜刺里衝出來一隊輕騎。
科爾沁的旗號。
七八百人,跑得極快,貼著鐵騎側翼兜圈,兜完往外跑,跑出去再繞回來。
追,追不上,重甲馬跑不過輕騎。
箭跟著來了,不是陣射,是游弋騷擾,射一輪跑,換個方向再回來。甲厚箭射不透,但馬會疼,馬一疼佇列就走形。
袁信跑到旁邊:「追嗎?國公?」
徐允禎沒動,算了一下:科爾沁輕騎撤退速度是鐵騎兩倍,追進去就是被拉長佇列逐段切割。
這是他教過別人的打法,對面那個人也會。
他舉右手,「停。」
六千鐵騎停在原地。科爾沁繞了一圈,見沒人追,也慢慢停了,隔著八百步,兩邊對視了片刻。然後科爾沁調馬,跟著撤退佇列走了。
徐允禎看著那些消失的人影,沒說話。
後金主力遠了。
追不上了。
天色開始亮,灰藍色的光把地平線染開一道淺。
朱由檢站在戰場北側,往北面看。
後金號角聲已經聽不見了,地面上留著燒過的草、斷裂的旗杆、折了的兵器,還有人,很多人,不分後金還是明軍。
王承恩站在旁邊,嘴張了張,合上了,說什麼都不合適。
朱由檢把視線從北面收回來。
皇太極跑了,活著跑了。
後金這次折損超過三成,糧草燒了一半,沒個三年補不上來,但皇太極活著。
活著就還會回來。
他轉過身:「傳旨,全軍清點傷亡,收攏戰場,明日卯時各部主將中軍報數。」
停了一下,「另外,給圖爾格記上。」
王承恩愣了:「記什麼?」
「記他今晚斷後的事。」朱由檢走回龍輦,「留著,以後有用。」
他掀簾坐進去,沒再說話。
風從簾縫裡穿進來,血腥氣和草灰混在一起,分不清。
他閉上眼睛,把皇太極最後那個背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走得很穩,認輸了,但沒垮。
這種人,一場仗壓不死的。
龍輦開始往回走,輪子碾過地面,低沉的滾動聲一下一下。
朱由檢盯著帘子,想了一件事,下一次,皇太極會換打法。
他現在唯一想知道的,是下一次在哪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