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翼戰場,炮煙還沒散乾淨。
三百門虎蹲炮列成弧線,炮口還在冒熱氣。
李祖述站在最前面那門炮旁,一動不動,看完了代善的騎兵退出缺口,看完了孫廷勛帶人重新堵上去。
然後他的腿彎了。
不是突然的,是慢慢的,像一根撐了太久的樁子卯榫鬆了,支撐的力氣用完了,就往下沉。
他單膝跪在地上,手扶著炮管,姜瑞正在旁邊說什麼,聲音越來越遠。
腹部那道口子之前用布條勒住了,現在布條開了,血滲透了甲下的袍子,順著甲葉往地上滴,滴得很快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手扶著炮管想站起來,手滑了,沒站起來。
然後地面貼上來了。
另一側,孫廷勛堵好缺口,轉頭掃了一眼,看見炮管旁邊有人趴下去了。
他認出了那塊胸甲。
「李祖述!」他扯開嗓子喊,腰上的傷口跟著撕了一下,他彎了一瞬,直起來,拔腿往那邊跑。
跑過去的路上腳踩到了什麼,低頭一眼沒看,繞開,繼續跑。
到了旁邊,蹲下去,手按住他肩膀。
姜瑞臉色灰白:「應城伯,大人腹傷,之前就有,撐到現在,血出得太多了。」
孫廷勛沒聽完,已經沖著後方吼:「醫官!把醫官叫來!」
戰場上所有人都在喊,他這一聲淹進去沒人應。他抬頭,兩個軍醫正跪在不遠處救人,他直接跑過去揪住一個,半拖著往回走。
軍醫蹲下去,看了兩眼,手按在傷口上,沒搖頭,但表情說清楚了——需要立刻處置,快。
「抬走,現在。」孫廷勛悶聲開口,手攥著刀柄,手背上的筋全起來了,「抬到中軍,讓最好的軍醫來。」
四個人上去,把李祖述抬起來,往後走。
孫廷勛站在那,看著那幾個人影消失進人群里。
他今晚見過太多人倒下去,倒了就沒再起來。他不想再看了,可眼睛不聽使喚。
東北方向,後金撤退佇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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代善騎在馬上,回頭看了一眼。
整條佇列已經亂了,不是部分亂,是整體亂。
前面的不知道往哪走,互相擠;後面的被追兵壓著,往前拱;中間空出一段真空,把整條隊伍截成了兩半。
岳托策馬過來,臉上一道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
「叔父,佇列維持不住了。」
代善知道。
他往兩側看,斷後的兵已經被明軍咬住,脫不開;主力沒有步甲掩護,騎兵單獨走就是被追著砍的靶子。
「走。」
岳托愣了一瞬:「不等斷後的人?」
代善沒回頭,「走。」
潰退在很短的時間內成了真正的潰。
先是左翼游騎散開,三三兩兩往四面跑,有方向的往北,沒方向的隨便沖。
然後是輔兵營,糧草燒了大半,輔兵拿著空糧袋往外跑,跑著把武器也扔了。
最後整條撤退佇列像一根繩子被截斷,斷口處往兩側漫,把剩餘的秩序一起帶散。
代善騎在中間,看著這些人往四面散出去,沒力氣攔,也沒人可以攔。
順義官道在東北七里外。
過了那條官道,就是往遼東的路。
他夾馬腹,往那個方向催。
潰兵跑在最前面,先看見了。
順義官道兩側,矮丘後面立起來一排旗幟,白色的,一根接一根,把整條官道的出口堵住了。
旗下,是人,和一種很特別的東西。
白蠟木桿,一丈二,兩端包銅,一根接一根,密得沒有縫。
前面那匹馬踩了個急停,後面的人撞上來,亂成一堆。
然後有人開始往後退,不是命令,沒有人下命令,就是腿往後挪,挪,再挪,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白旗。
「白杆兵。」
不知道誰說出來的。
這兩個字在一片喧譁里傳得比什麼都遠,傳到哪裡,哪裡就靜下去。
天啟元年,渾河一戰,四千白杆兵對陣數萬八旗鐵騎,從辰時打到申時,把整條渾河打成紅色。最後後金靠著絕對兵力壓下去,付出的代價,沒人敢往細里算。
這些潰兵里,大半都是那個年頭過來的老兵,或者老兵的袍澤。
渾河那場仗不是打贏的,是用命堆贏的。
那個味道,八年了,沒散。
秦良玉騎在白杆陣最前方,看著對面的潰兵停下來。
停得很整齊,不是因為有秩序,是因為腿不聽使喚了。
馬祥麟貼過來:「娘,他們停了。」
秦良玉沒動,繼續看對面。
她知道他們在怕什麼。不是怕三萬白杆兵,是怕那根杆子後面帶著的那場仗的記憶。
她也知道記憶會散,只要給他們時間緩過來,對面就會重新動起來。
所以不能給時間。
她轉頭,看了一眼旗手,「列錐。」
旗手揚旗,三面大旗同時展開。
三萬白杆兵開始動。兩翼往內收,中路往前壓,橫向鋪開的陣型在幾十息內變成一個向前的尖,最前端三百人,白杆水平壓低,銅尖對準正前方。
對面的潰兵看見陣型在動,前排第一個掉頭跑了。
跑起來的帶動了旁邊的,旁邊的帶動了後面的,兩三萬潰兵同時往後涌,撞進代善還沒完成的撤退佇列里,把本來就亂的佇列徹底攪碎。
代善在後面,被涌回來的潰兵擠得馬原地轉了兩圈,他扯住韁繩,往前看,錐形陣的前端已經動了。
他閉了一下眼睛。
秦良玉夾馬腹,跟著錐形陣往前走。
不追兩側的,只往中路壓,把官道正面的人趕進明軍追擊圈裡;兩翼白杆兵同時展開,把往側面散的潰兵往中間夾。
三萬人,一錐一夾,把退路堵死。
代善往左,左邊是白杆;往右,右邊是白杆;往後,是明軍追兵。
他在原地停了兩息,把刀鞘扔到地上,「鳴金,全線。」
號角聲響起,短促,三聲。
朱由檢在龍輦里聽見了那三聲號角。
王承恩掀簾進來:「陛下,代善鳴金了。」
「讓秦良玉繼續壓。」朱由檢沒抬頭,「不是停戰,是收降,要活的。」
王承恩出去了,龍輦里重新安靜。
手邊放著一份急報,是各部傷亡初步匯報,從進帳就沒開啟過。
他把它拿起來,展開,看第一行。
右翼神機營提督,李祖述,腹部貫傷,失血過多,正在救治,生死未定。
他把急報放下去,食指壓在那行字上,沒動。
這一仗,是贏了。
可這行字,壓得很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