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慶守將府,卯時。
曹文詔已經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個時辰。
走到牆,轉身,走回來,再轉身。
親衛縮在角落一聲不吭,因為上次有人遞茶,茶碗當場飛出了窗戶。
窗外,城頭安靜,城下也安靜,昨天傍晚,後金哨騎就沒影了。
東邊和南邊不一樣。昨晚的煙柱把半個天都燒紅了,他手下的大同鐵騎跑來問了三趟:將軍,咱們出去不?
他說的是:等令。
他恨死這兩個字了。
曹文詔走過去,接過來,掰開鉛封。
裡面一張紙,字不多,是朱由檢的字跡,瘦硬,下筆重,最後一撇帶點收不住的勁。
他看完第一遍,沒動。
看第二遍,嘴角咧開了。
看第三遍,他把紙折起來塞進懷裡,轉身走到門口,扯開嗓子:\"全軍備馬。\"
密詔就幾行字:通州決戰,朕以龍輦為餌,已將皇太極主力引出,現令你截斷後金西逃之路,不必留活口。
曹文詔一眼讀明白了。
皇帝把自己掛在最前面當魚餌,在周圍布了八萬京營、三萬白杆兵、六千鐵騎,然後把他曹文詔放在西面守口子。
這哪是打仗,這是釣魚。皇太極那十萬人是魚,龍輦是鉤,他曹文詔是最後那層網。
他今年四十六歲,打了二十七年仗,沒見過這種打法。
把皇帝本人推到最前面當誘餌。
他在心裡罵了一句,然後笑出聲來。
五千大同鐵騎,一刻內集結完畢。曹文詔騎在最前面,手往西南方向一指。
\"走。\"
參將黃龍跟上來,壓低聲音問:\"截哪?\"
\"白河渡口。\"曹文詔沒回頭,\"後金要繞西路出關,必過那裡。\"
\"咱們五千人,地形又開闊。\"
\"後金現在是潰兵,不是軍隊。\"曹文詔打斷他,\"到了就知道了。\"
通州,辰時。
朱由檢是被三個人架回來的。
張維賢沒廢話,側身一擋,把人夾住往龍輦方向推,就說了一句話:\"前方還有散兵,陛下留在這是給弟兄們添亂。\"
朱由檢知道這是藉口,但腿已經站了一夜,麻得沒力氣跟他辯,進了龍輦坐下來。
他揉了一下膝蓋,開口:\"李祖述怎麼樣了?\"
王承恩從外面探進頭,停了一息才答:\"還在救治。軍醫說出血多,但沒到斷氣的地步。\"
朱由檢沒說話,把手邊那份傷亡急報拿起來翻到末頁。
全軍折損約三千八百人,重傷兩千餘。後金陣亡兩萬以上,俘虜數還在統計。
他看完,放下去。
\"傳旨,發賞。\"
王承恩愣了三息。\"……發賞?\"
\"斬首一級,賞銀十兩加糧五斗。騎兵斬首翻倍,炮兵按門計算,一門完好,每人賞銀三兩。\"朱由檢說,\"折損兵員,按服役年限,每人補償家屬二十到五十兩,一個不少。\"
王承恩飛快記,筆都有點跟不上。
\"還有。\"朱由檢頓了一下,\"通傳全軍,皇太極尚在逃竄,追,追到人停為止。\"
他把急報扔到一邊,\"追到皇太極腦袋的,賞萬兩,封千戶。\"
這道令出去是辰時三刻。
明軍各營,在辰時四刻,自發往前推。
不是傳令兵下的追擊令。
是賞銀數字喊出去之後,前排第一個士卒先動了,旁邊的人看見旁邊的人動,也跟著動。
把總沒攔住,乾脆也跟著動。
參將來問,指揮使擺手:追。
不需要佇列,不需要鼓號,就是人往前走,越走越快,最後變成跑。
孫廷勛腰上的線才縫了三針,軍醫叮囑他別動。他扯掉那根叮囑,跟著人流走出去,換了把長刀,腰間束了兩圈布。
旁邊有人喊:\"應城伯,你還跑得動?\"
孫廷勛扭頭看了一眼,懶得回答,加快腳步。
後金潰兵不知道自己在被圍,只知道後面有人追,左邊是炮,右邊是白杆兵,腳就往前跑。
代善已經跪在順義官道邊一棵樹旁。身邊還剩兩百騎,跟了他三十年,打過的仗數不清。
現在跪在地上,綁了手。
他看著這些人,沒說話。
輸得不冤。這種仗,輸了就是輸了,沒有運氣不好這回事。
皇太極的親衛剩下不到兩千。
他騎著馬,往東北方向走,不快,因為潰兵已經把路堵了一半。
胸口那裡還是鈍的,那口血咳出去之後,那裡就沒松過。
三成折損。八旗的底子在這裡。三成不是數字,是十幾年攢下來的家底,是能從龍井關一路打到通州的那口氣。
那口氣,今天漏了一半。
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,往東北看。過薊州,走關寧一線,回遼東。
前面的斥候策馬折回來,勒住,臉色不對。
\"汗王。\"聲音很低,\"薊州以東,關寧鐵騎的旗號。\"
皇太極的手在韁繩上停了一秒,\"多少人。\"
\"看不清,煙塵大。\"斥候咽了口唾沫,\"帥旗是……祖大壽的旗。\"
哈木泰的手抖了。
皇太極沒動,把東面盯了三息,慢慢收回目光。
西路,是曹文詔。東路,是祖大壽。南面,是八萬京營和白杆兵。
他往北面看了一眼。
那裡是長城。長城的口子,不知道有沒有人守。
他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,從踏進龍井關的那一刻起,出口就已經堵死了。那條路是引他進來的,不是給他走的。
潰兵的慘叫聲越來越近,從四面壓過來,方向越來越模糊。
皇太極在馬背上坐直,深吸一口氣。
他心跳猛地加速,說話有點顫顫巍巍。
「那小皇帝是想要把我們徹底埋葬在這個地方,看看西北,我們往西北方向走,只要能回到遼東我們就還有重新回來的希望。」
話音未落,西北方向揚起粉塵。
不是潰兵散出去那種亂塵,是整齊的,貼地往前推,旗號在裡面沉沉墜著,隨馬速起落。
哈木泰第一個看見,扯馬衝到皇太極旁邊,嗓音撕開:「汗王,西面!」
皇太極已經把望遠鏡對準了。
銅管里,旗號放大,黃底黑字,草書一個「曹」字。
他把望遠鏡收起來,沒說話。
代善過來,沒繞彎子:「曹文詔。大同鐵騎,至少五千。」
阿濟格一腳踹翻了旗手旁邊的木樁,彎刀抽出來朝西北方向指:「打!衝過去!」
「你帶什麼人沖。」皇太極聲音極平,「潰兵?」
阿濟格嘴張了張,刀沒收回去,也沒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