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面白杆,東面祖大壽,北面長城,西北曹文詔。
皇太極在馬背上坐直,把四個方向挨個掃了一遍,不快,像在點數。
胸口那團鈍壓了一整夜,這一刻往上頂了一下,比之前更烈。
他彎腰,用袖口掩著,咳出來一口血,把袖子翻過去壓住,沒有看,抬起頭繼續往西北方向盯。
哈木泰看見了,一句話卡在喉嚨里。
「別那個表情。」皇太極直起腰,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截,「死不了。」
「從龍井關進來那一刻,每條路都是他算好的。」這句話是皇太極自己說的,說給代善,聲音低得像在牙根底下研出來的。
代善沒接話。
皇太極把腦子裡那張圖重新鋪開。
龍井關放路,引他進。三河堅壁清野,給川軍清官道。龍輦釘住主力,讓他不敢分兵。
鳴金之後西北的曹文詔已經到位——每一步,都是他踏進龍井關之前就定好的,不是臨機應變。
那一刻皇太極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一直以為這小皇帝打的是守城之仗,以弱博強,被迫應戰。
但根本不是。
從頭到尾,攻的那個人是那個十九歲,守的那個人是他,他只是沒發現自己一直在守。
「眼下什麼打算。」代善開口。
皇太極把四個方向重新掃一遍。
南,白杆三萬,步卒為主,攻堅強,追擊慢。
西北,曹文詔五千鐵騎,地形開闊。北,長城關口,封死的。
東,祖大壽,關寧鐵騎,戰線拉得長。
就東面這條線,有縫。
不是好機會,是唯一的機會。
「祖大壽的戰線多長。」
哈木泰:「斥候說從順義官道往東延伸,至少三十里。」
三十里,守三十里要分兵,分兵就薄,薄就有口子。
「集結巴牙喇,還有多少騎甲。」
代善:「兩千巴牙喇,加各旗殘騎,能湊六千出頭。」
皇太極點頭,把視線轉向蒙古營方向。科爾沁折損了一部分,還剩兩萬出頭。
他看了那個方向三息。
奧巴被叫過來,沒有鋪墊。
「科爾沁和剩餘步卒,往東南方向沖。」皇太極直接開口,「不要停,就是沖,越亂越好。把祖大壽這條線撕開缺口,我帶精騎從缺口過去。」
奧巴沒動,看著他,蒙古話,聲音不高:「大汗今早說,科爾沁三萬騎是用來換人出去的。」
「是。」皇太極沒迴避他的眼睛,「今天就是這個用法。」
帳中安靜了很長時間。
奧巴低下頭,手按在膝蓋上。
「戰後。」他說,「大汗欠科爾沁一筆。」
「記著。」皇太極轉身。
阿濟格跟上來,壓低聲音:「正白旗、正紅旗還剩下的人?」
「能走的跟著走,走不掉的留下。」皇太極沒停,「後金還在,旗還在,人可以再養。」
這句話說得極輕。
阿濟格愣了三息,把刀收回去了,沒有再說話。
皇太極翻身上馬。
巴牙喇兩千,各旗殘騎拼湊,合計六千出頭,全是甲騎,在旁邊已經集結好了。
他騎在最前面,往東面看了一眼。
朝陽從雲層里漏出來,光斜的,把地面上的血印子鍍成暗紅。
科爾沁的旗號從南面展開,兩萬騎往東南方向壓出去,馬蹄聲連成一片,煙塵把地平線糊死。
那是兩萬條人命往一堵牆上撞。
皇太極把這念頭壓下去,沒再看那個方向。
「跟緊。」他開口,把馬速提起來,「跟不上的別等。」
六千甲騎跟著他往東面沖,速度越來越快,地面的震動越來越沉,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滾。
順義官道以東,祖大壽騎在高處,把千里鏡收起來。
部將吳三桂催馬上來:「大人,看清了?」
「皇太極親自來了。」祖大壽把千里鏡塞進馬鞍側袋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「六千多甲騎,沖著咱們中段來的。」
吳三桂手攥住韁繩,往東北方向盯。
煙塵里那條黑線越來越寬,速度極快,地面的顫動已經從腳底傳上來了。
「大人,要不要往兩翼調兵?」
「調什麼。」祖大壽打斷他,「讓他沖。」
他轉過馬頭,面對嚴陣以待的關寧鐵騎,舉起右手。
「列陣。」
聲音不大,底下的人全聽見了。
關寧鐵騎開始動。
祖大壽看著對面那條越來越近的黑線,手在刀柄上搭了一下,又放開。
皇太極。
他打了二十年仗,守了二十年遼東,跟皇太極在關外的雪地里打了無數次,從沒有哪次像今天這樣——對方是被逼到牆角的,而他守著最後那道門。
「傳令。」他重新開口,「前排火炮對準正面,後排鐵騎壓住兩翼。」
他頓了一下,「一個都不許放出去,我要親手斬了皇太極。」
此時金軍那邊號角聲從中軍位置連續響了三短一長。
不是撤退令,是騎兵集結令。
哈木泰聽出來的時候,臉色刷地變了,「汗王,這是?」
「騎兵全部往我這靠。」皇太極聲音很平,「能打馬的,全來。」
哈木泰愣了一息。他沒說話,因為他跟了皇太極二十年,從沒見過這道令,騎兵集結,單獨的騎兵集結令。
步卒沒在裡面。
皇太極已經轉過馬頭,對著傳令兵開口:「明碼傳,不加密。所有騎兵,往本汗旗號方向集結,東北方向突圍,不等步卒。」
傳令兵愣了三息,沒動。
「傳。」
傳令兵去了。
號角音調變了,騎兵知道這個節奏,步卒也知道。
後金大陣里,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不是騎兵,是步卒。
正藍旗一個甲兵抬起頭,看了看四面,再看向旁邊的同袍,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什麼都沒說,各自把刀攥緊了。
然後騎兵動了。
往皇太極旗號方向靠,剛開始只是調馬頭,然後馬速起來,然後後面的看見前面的在動,也跟著動。
浪把浪帶起來的。
步卒站在原地,看著騎兵從四面往中間匯。有幾匹馬跑得急,直接從步卒方陣里穿過去,踩倒兩個人,沒停,沒人回頭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