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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收拾戰場

2026-10-23 05:43:19 作者: 富有慷慨吖

  子時三刻,通州戰場。

  火把連成線,把地面照出一種不適合細看的顏色。

  明軍在清場。

  輜重營的人扛擔架來來回回,分工清楚:喘氣的往南抬,不喘的往北搬,各走各的路,沒有人停下來說什麼。

  孫廷勛腰上纏著三圈布條,早濕透了,他靠在一輛木車旁邊,看著輜重營的人把屍體碼起來。

  碼的不是明軍的。

  明軍單獨放,每人一塊草蓆,席角折整齊,頭朝北。

  碼的是後金軍的,一層壓一層,碼得很高,澆上松油,等天亮再說。

  把總曹大用過來,蹲在他旁邊,聲音壓低:\"應城伯,李大人那邊有訊息了。\"

  \"死了?\"

  \"沒。\"曹大用停了一下,\"保住了,但腹里那刀傷入得太深,軍醫說……往後怕是上不了陣了。\"

  孫廷勛沒說話,側臉看了一眼北邊空地上那堆東西。

  已經碼了七八層。

  \"備馬。\"

  中軍大帳,燈火通明。

  能進來的全進來了,擠不進來的把腦袋伸進來。

  張維賢、徐允禎、尤世威、秦良玉,加上各營參將,把這頂大帳撐得滿滿的。

  朱由檢坐在主位,金甲沒換,甲葉上有幾道新劃的口子。

  帳里沒人先開口。




  沒人知道從哪裡說起,也沒人確定自己理解的\"贏\"跟眼前的結果差多少。

  尤世威是提督,這種時候他得先說話:\"陛下,戰果初步統計上來了。\"

  朱由檢抬手,讓他說。

  \"斬首三萬一千餘級,俘虜三萬出頭,仍在核數。\"尤世威把最後半句咬實了,\"後金此次入關總兵力約十萬,刨去皇太極帶走的兩萬甲騎,其餘——一個沒出去。\"

  帳里靜了三息。

  不知道誰先說了兩個字。

  \"贏了。\"

  

  像戳破什麼,聲音突然就漫開了,帳外跟著來,漫到外面剛停下來的輜重營的人那裡,人都扭過頭來看。

  朱由檢坐在那,沒動,等那片聲音低下去,轉頭看向角落裡的孫廷勛。

  \"李祖述的事,朕知道了。\"他看著孫廷勛,停了一下,\"內帑撥銀,軍醫要什麼開什麼,用什麼人直接報司禮監,繞開戶部,不等批。\"

  孫廷勛腰不敢彎,低頭,沒說話。

  \"還有。\"朱由檢頓了頓,\"今晚他把炮陣往前推那三百步,給朕單獨立一份檔,決斷過程寫清楚,每一步怎麼想的,字不許省。\"

  帳里又靜了片刻。

  所有人都聽明白了,那份檔子,不是記功的,是留給後來打仗的人看的。

  \"今晚各部功過,各部主將三日內擬報,朕親自核。\"他把視線收回來,\"該賞的不漏,該罰的也不漏。\"

  帳簾動了,親衛進來,在張維賢耳邊低了幾句。

  \"祖大壽在帳外候見。\"

  人群讓開一條路來。

  祖大壽進來,身上那層煙塵還沒散,走到離主位五步的地方,直接跪下去,\"臣,讓皇太極跑了。\"

  就這一句,沒有別的。

  帳里比剛才更靜。

  朱由檢看著跪著的人,沒動,也沒開口,等了三息。

  \"起來。\"

  祖大壽沒動。

  \"皇太極以全速衝鋒逼住關寧鐵騎的慣性,從側翼划走,臣沒能攔住。\"他聲音很穩,穩得像是把什麼東西壓在底下了,\"請陛下降罪。\"


  \"你能攔。\"朱由檢站起來,往他那邊走,\"換一個應對,你能攔,但你那兩萬人也全交代在那了。\"

  他俯身,把人扶起來。力氣不大,但一個動作表明了自己的態度。

  \"他帶走了兩萬騎兵,留下三萬屍首、三萬降卒,這趟入關,底子折進去一半。\"朱由檢直起腰,\"皇太極這筆帳,自己回去慢慢算。\"

  祖大壽站起來,眼眶有點紅,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朱由檢轉身,走回主位,坐下來,掃了帳內一圈。

  \"還有一件事,告訴你們。\"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,\"皇太極往東北跑,那條路上朕還有兩個人。袁崇煥在薊州以北,關卡封了三天了。曹文詔從延慶出來,現在應該已經到白河渡口。\"

  他把手搭在輿圖東北角,停了一下,拿開。

  \"皇太極出得去,算他命大。\"

  徐允禎盯著那張輿圖,腦子裡把今晚從頭到尾過了一遍——龍輦,白煙,炮擊,鐵騎,白杆兵,最後是袁崇煥和曹文詔。

  通州的仗打完,口子已經封死了。

  這人在正面頂著十萬鐵騎的時候,東北方向的門就已經堵上了。

  他沒說什麼,把那口氣壓下去,低頭。

  軍令在丑時下達,條目清晰,沒有廢話。

  降卒分段看押,每五百人配一隊輪值,出事問把總;戰亡名冊明日卯時前報齊,撫恤翻倍。

  重傷兵員就地救治,不足的軍醫三日內從京師調;關寧鐵騎與白杆兵編入預備隊,不接新令不動。

  將領魚貫出帳,腳步聲越來越稀。

  帳里最後只剩王承恩,還有一盞換了兩次還是涼掉的茶。

  朱由檢坐在主位,沒動。

  王承恩把茶換了,新的熱的擱在手邊,想開口,看見那個姿勢,把話壓下去了。

  風把簾角撩了一下,帳外東北方向是黑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朱由檢端起茶盞,沒喝,就這麼端著。

  袁崇煥。

  用這個名字封那條路,不是因為放心,是因為暫時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。

  至於以後的事——以後的帳,以後算。但以後從來不會等人準備好了再來。

  茶又涼了,他還端著。

  帳外很遠的地方,隱約有什麼聲音,東北方向,模糊,聽不真切,也可能是風帶過來的,什麼都不是。

  他把茶盞放下去,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  皇太極今晚走得很穩。輸成那樣,走出去還是那個步子。

  這種人,一場仗壓不死,回去緩兩年,還會再來。

  不一樣的打法,不一樣的局,但一定會來。

  朱由檢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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