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出通州之後,皇太極手裡只剩兩萬出頭的騎兵。
步卒的事沒有人再提。
路上有人隱約說了什麼,被旁邊的人拽住了。
騎兵不說話,只是走,馬蹄聲踩在地上,連整齊都談不上,就是走。這已經是兩萬人能做到的極限了。
剛出關寧鐵騎的包圍圈,往北走了不到七里,皇太極勒住馬,往西北方向掃了一眼。
曹文詔的旗號不知道跟了多遠,斥候回來時的那個表情說明了問題——跟著,還跟著,但沒追進來。
「往林子裡走。」皇太極開口,「歇人不歇馬,半個時辰。」
沒人問為什麼在這裡停,沒人問接下來去哪。
兩萬騎兵就這麼拐進路邊的林地,馬沒拴,韁繩攥在手裡,坐下去的靠著樹,沒坐下去的靠著馬,閉眼,沒睡,就閉著。
哈木泰看見了,沒說話,轉身站到他旁邊,把人擋住了。
皇太極把手放下,把這一夜從頭到尾過了一遍。
龍井關守軍散了,他以為這是明國邊軍的常態——兵油子遇事第一個跑。
大安口糧草丟了,縣令跑了,這是潰敗的樣子。三河堅壁清野,他當時以為是明國皇帝想穩民心、避戰損。
現在想,每一個爛掉的環節都是故意爛的。
龍井關是門,故意開的。
清野之後,官道兩側沒有村莊沒有人,他的哨騎往那條路上看,空的,就覺得沒問題。
秦良玉三萬白杆兵就是趁那段空著的路,兩個時辰走到他後面的。
然後是龍輦。
他從頭到尾以為那是誘餌——沒猜錯,就是誘餌。可猜到了是誘餌,他還是一頭走進去了。
因為猜到是誘餌才傾巢出動,傾巢出動之後,剩餘的人被前後兩頭封死。
誘餌後面還有誘餌。
打了二十七年仗,第一次碰到這種布局。
不是在某一處戰術上比他強,是從戰略起點開始,把他之後每一步的判斷全納進去了,包括他「識破誘餌」這個動作本身。
那個十九歲,在他踏進龍井關之前,就已經知道他會如何識破,識破之後會如何出兵。
「大汗。」
代善從林子裡走過來,臉色跟地面一個顏色。
「阿濟格那邊……」
皇太極往裡走了兩步,看見了。
阿濟格靠著棵粗樹,一把刀插在地上,人蹲在那,手捂著臉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旁邊站著七八個將領,有人嘴裡囁嚅著什麼,有人盯著地面,整片林子裡那股絕望的氣已經散開來了。
皇太極走過去,沒說話,伸手把刀從地上拔出來,攥住阿濟格領口把人從地上拎起來,手揚起來,直接扇過去。
聲音不大,但周圍安靜,聽得很清楚。
阿濟格腦袋偏了一下,緩過來,看著皇太極,半是發懵半是發愣。
「哭什麼。」皇太極把刀塞回他手裡,「你還活著。」
阿濟格張嘴,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「你還有手有腳有刀。」皇太極把聲音放平,掃了一圈周圍,「哭代表咱們從今往後跪著了?」
沒人應。
「代表你今晚沒睡夠,明天繼續走路。」他自己接上。
周圍有人低下頭,肩膀鬆了一截。
「說幾句正經的。」皇太極站在那片人當中。
「今晚折了多少,你們都清楚。三成,往多了說快四成。糧草燒了一半,步卒留在通州,兩萬人帶著殘騎往東北走,這就是現在的帳。」
沒有人反駁,也沒人補充。
「但八旗還在。旗在,人在,在的這兩萬人,論單兵,比明軍精銳。」
他把這句話說得很慢,不是刻意強調,是要等它真的落進那些人腦子裡,而不是從耳邊飄過去。
「本汗跟著努爾哈赤打仗那年,全部人加在一起不到兩萬。現在折了一半,還有兩萬騎甲,比本汗頭一次出征多的還是多。」
哈木泰就在旁邊,沒吭聲,聽著。
「今天這仗,本汗認。但這不是最後一仗。」
林子裡安靜了很久。
阿濟格把刀往樹上磕了一下,抬起頭,臉還有點腫,但眼睛亮了。
「曹文詔和袁崇煥。」代善拿著一張手繪草圖蹲在地上。
「兩個人一西一東,把東北方向夾住了。往薊州走,袁崇煥在前面候著;繞西路,曹文詔今晚已經在白河渡口。」
皇太極蹲下來看那張圖,手指在薊州和白河渡口之間那段空白地帶點了一下,兩個點之間大約三十里。
「袁崇煥守三十里,攤開了都薄。斥候去摸,兩個時辰內回來,哪段接縫的地方有空隙,就從哪出去。」
代善把草圖捲起來:「你信袁崇煥會留空隙?」
「不一定是他留的,是三十里的路本身就留的。」皇太極站起來,「沒人能把三十里封得不出一個縫,除非兩頭摞在一起,那兩頭就不夠厚。總有一處是薄的。」
「分四組,每組十騎,往薊州一線四個方向探,不打,不接觸,只看,帶紙,畫回來。」
他往旁邊掃了一眼,「口糧,今天起每人減半,馬不減。」
旁邊有人臉色變了變,沒開口。
「走路的是人,打仗的是馬。馬死了,人也走不了。」
分完令,人散去執行,林子裡空了一大截。
皇太極重新靠回樹幹,往南面看。
通州那邊早沒動靜,連火光都散了,就是黑的。
那輛木輦今晚應該在往京師走,輪子碾著地,一路往南。
他在那個方向盯了很久。
代善走過來,在旁邊站著,也不說話,兩個人都往南看,看了一會兒。
「三年。」皇太極開口,聲音低得只有代善能聽見,「至多三年,今晚折的人全補回來。」
代善沒接,沒反駁,也沒附和。
「回遼東,休整,等。他能布這個局,不代表次次都布得住。」
這話說出來,他自己都知道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年輕的人會急,急了會露口子。這句他沒說出來,留在牙根底下壓著。
林子裡沒有風,但冷。
不是那種滲進骨頭的冷,是壓著人不讓動的冷,踩在地上,腳沒感覺,人也慢慢沒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