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太極靠著那棵樹,把手背覆在左胸上,沒動彈。
周圍的人不知道他睡沒睡,大部分也不敢問。
哈木泰蹲在七步外的地方,把一塊乾糧掰成兩半,一半塞進嘴裡,一半攥著,吃了兩口,停住,又開始往南面看。
南面什麼都沒有,黑的。
胸口那股鈍在白天打仗的時候還頂得住,現在人一停,反而往上走了。
皇太極低頭咳了一聲,把那點腥壓下去,手從胸口挪開。
他在算一件事。
從通州往東北,薊州到密雲這條線,是回遼東最近的路。
近,就意味著是人首先會想到要堵的路。袁崇煥在那裡候著,不是意外。
問題是袁崇煥在哪堵,堵了多厚。
斥候比預計晚了半個時辰才回來。
回來的時候,馬沒跑死,人跑了個半死。
最前面那個翻身下馬,腿軟了,差點沒站住,旁邊的人扶住他,他把那張紙展開,手抖著舉過去。
皇太極從樹邊走出來,接過去。
火把湊近,他低頭看了三息,把紙翻了個面,又看了三息,交給代善。
「多少人。」
斥候咽了口唾沫:「官道兩側,火把連了不下七里,馬旗密的地方……數不清。步卒在前,炮架在高地,側翼有騎兵輪值。」
停了一下。
「還有,沿途每隔半里燒了一堆柴,把地面照得很亮。」
帳內安靜了一截。
代善盯著那張草圖,手指壓著東北那條線,沒有聲音。
皇太極站在那,往那張圖看,把袁崇煥擺出來的陣勢在腦子裡復原了一遍。
步卒為底,炮打高地,騎兵掃兩翼,火把逼亮了地面,怕的是什麼?
怕暗裡摸過去。
行軍七里,火把照著,兩萬殘騎行進的動靜在三里外就聽得見,炮口對著來路,等人跑進射程再打,這跟把人堵在巷子裡沒什麼區別。
「他是要把咱們堵死在這。」
這句話不是皇太極說的,是阿濟格說的,從人堆後面擠出來,刀還在手裡攥著,臉上那道腫還沒消。
「知道。」皇太極回他。
「那就打!」阿濟格往前走了兩步,「人困馬乏就打,追兵追來了也打,總好過在這等死!」
皇太極看了他一眼,就這一眼,阿濟格後面那句話堵在喉嚨里了。
「人困馬乏,炮打一輪,損三成。」皇太極說,「曹文詔在西面,快馬頂多半個時辰就到。你用什麼跑?靠腳?」
阿濟格閉嘴了。
皇太極蹲下去,把那張草圖攤在地上,旁邊的人湊過來,把火把壓低。
他拿了根折斷的樹枝,在圖上從當前位置往西劃了一道線。
繞過薊州,不走官道,往西走蒙古草原,從張家口方向出關,回科爾沁,再從科爾沁繞回遼東。
代善第一個反應:「多遠。」
「比官道多走四百里,至少。」
「糧草怎麼辦。」
「路上有村莊。」
代善把那句話壓著,沒接。沿途搶掠,這話說出來容易,做起來是另一件事。
草原上的村落稀散,四百里路,能搶到夠兩萬人吃的,是碰運氣。碰不到,走到一半人先餓死。
「四百里草原,沒有嚮導,沒有水源圖,地勢咱們都不熟,迷路怎麼辦。」
「讓奧巴給嚮導。」皇太極說,「他手下還有三百騎,科爾沁的人走那條路閉著眼都行。」
代善沉默了一陣。
「繞出去之後,曹文詔如果追來……」
「曹文詔敢追進草原,是他膽子大。」皇太極把樹枝扔了,「明軍的補給跟不上四百里,他追不了半途就得撤。」
帳里又安靜了一截。
多爾袞站在外圈,一直沒開口,一直在看那張圖。
等代善說完,等其他幾個人把反對的話七七八八搭完,他才抬起頭。
「官道是死路。」就這一句,聲音不高,「草原是活路,但得賭一把。大汗的意思是賭,諸位的意思是不賭,等死。」
他看了一圈,「我不等。」
帳里又是一陣沉默,但這次的沉默跟剛才不一樣,帶著鬆動的意思。
阿濟格先動了,把刀往刀鞘里一送,哐的一聲,抬頭:「走西面,我沒意見。」
碩托往圖那邊挪了半步,蹲下去看了看,站起來,沒說話,但那個站回來的姿勢說明了答案。
代善把那張草圖捲起來,交還給皇太極,頓了一下,說:「糧草的事,讓各牛錄自己想辦法,走到哪算哪,總好過一鍋死在這。」
皇太極把草圖收進懷裡,站起來。
「傳令。」他開口,「全軍調頭,往西走,不點火把,馬嘴裹布,一刻內動。」
傳令兵散出去,林子裡開始有動靜。
奧巴那邊來了訊息,他那三百騎願意領路,一句廢話沒有,直接帶人過來等著了。
皇太極看見奧巴的時候,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什麼都沒說,奧巴側過身,往西面指了指。
前面。
皇太極點頭,翻身上馬。
兩萬騎從林子裡拉出來,往西走,馬蹄踩在草上,比踩在土路上輕,但還是響。
皇太極騎在中段,把速度壓著,不快,不慢,不能追上奧巴那三百騎,也不能落下後面的殘兵。
出林子走了大約一里,哈木泰催馬跟上來,壓低聲音:「汗王,後面有人回頭看。」
「隨他們看。」皇太極沒轉,「看完了還是得往前走,又不能飛回去。」
哈木泰頓了頓,也跟著往前了。
東北方向,袁崇煥那條火把連天的封線越來越遠,從能看見火光到看不見,大概走了半個時辰。等徹底黑下去,皇太極往西面看了一眼。
草原的風和關內不一樣,干,鑽進甲縫,把甲葉震得細微作響。
前面什麼都沒有,就是黑,連山形都模糊,奧巴那三百騎走在最前頭,馬蹄聲穩,不亂,路是熟的。
代善策馬過來,在皇太極右側平行著走了一段,開口:「走這條路,最順也要七天。」
「七天就七天。」
「那糧草……」
「走一步算一步。」皇太極打斷他,「總比站在通州給那小皇帝數腦袋強。」
代善沒再接。
後面兩萬殘騎的馬蹄聲壓著地面,往西散出去,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最後混進草原的風裡,和別的聲音分不清了。
通州那邊,不知道此刻是什麼動靜。
皇太極沒往那個方向看,往前,一直往前。